拉维妮娅想了一想,过滤掉莫名其妙的老师,不怀好意的同学,专拣着里头好的部分将:“挺好。一切都好。”

 

电话那一头沉默几秒。“拉维妮娅姐?”莱昂图索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你鼻音好重。你感冒了吗?”

 

“我刚睡完午觉呀。”拉维妮娅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她隐约听见莱昂图索似乎叹了一口气,隔着话筒而显得失真。拉维妮娅连忙抢过话头,问他:“你看过天气预报了没有?米兰周末要降温,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着凉。”

 

“我知道了。”莱昂图索闷闷地答:“姐,你也照顾好自己。”

 

但并不是每一通电话都可以这样顺利而平稳地结束。两年后莱昂图索考大学,为此他们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因为莱昂图索在电话里说:姐,我想来博洛尼亚。

 

拉维妮娅一面噼里啪啦地往电脑里打论文,一面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抓狂:“莱昂图索。她说,首先,博洛尼亚大学以文科专业著称,但你学的是自然科学;其次,以你的分数,你完全可以报考米兰那些更好的学校。

 

“但没有离你更近的。”莱昂图索理直气壮地反驳,语气很有些倔强。“而且,父亲应该会让我学社会学,或者政治学。反正都差不多。”

 

其实差很多。拉维妮娅头痛地捏捏眉心。

 

“听着,莱昂。”最后她说,“我不想跟你吵架,至少不要是在电话里。”她在莱昂图索看不见的屏幕上下意识乱点鼠标。“我们好不容易都有时间……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跟你在电话里吵架的。”

 

莱昂图索哽了一下。空气里弥漫起漫长的尴尬,直到他吸吸鼻子:对不起,拉维妮娅姐。我会考虑清楚的。

 

贝尔纳多常年不在家,姐弟俩双双进入大学后,情况更是变本加厉。拉维妮娅不得不每个月回一次米兰,后来变成每两个月一次,因为课业愈发繁忙。她眼镜重新换过三次,最终稳定在500度不再加深。

 

去年圣诞节,莱昂图索送给她一副单片眼镜,金框,坠着一条细细的链子,被她放在首饰盒里,但几乎不戴着出去。莱昂图索为此十分沮丧,旁敲侧击地询问,拉维妮娅只好安慰他说:很好看,我很喜欢,只是我们专业普遍用眼量巨大,只戴一边眼镜怕是早晚要瞎。

 

看法条会很麻烦的。拉维妮娅解释道,法典上的字都印得很小,跟你那本拉丁文词典差不多,看得眼睛特别痛,考试之前大家都赶着抢购眼药水。

 

莱昂图索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姐姐说,下个学期有很多比赛要打,有机会的话,这到候就可以戴上了。他又问:那会来我们学校吗?校际间和市里组织的诸如辩论一类的比赛,在拉维妮娅确定读法律之后他也关注过。技巧性的内容他看不太懂,不过就算只是欣赏也很有意思。

 

“看情况吧,”拉维妮娅说,“主会场在米兰的话,应该就会在你们那里。”

 

“我会去看的。”莱昂图索向她保证。

 

“你想都别想,”拉维妮娅当即驳回,“我们比赛时间一般都设在有课的时候。不准逃课,莱奥。”

 

不准逃课,意思就是没课的时候可以。莱昂图索顶着米兰市长贝洛内的姓氏,但为人沉默低调,因此并没有成为美国校园电影当中常见的风云人物,自然也不会引起一些古怪的风言风语。罗曼语族本就撞名撞姓频繁,没人刻意往这方面去想。

 

至于拉维妮娅,贝尔纳多领养她之后,依旧保留了法尔科内的姓氏,更不会有什么问题,多少为姐弟俩的生活减去了不小的麻烦。

 

米兰大学建校历史悠久,加之以亚平宁北部地区特有的人文风情习俗,此地Nerd与teenager大致呈六四开分布,分别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彼此之间相安无事。除却时有发生的枪击和刷新在公寓楼下吵吵闹闹的无业青少年,生活状态实在称得上一句古井无波。

 

莱昂图索提前一周刷到学校公告:我校即将于下周二下午两天半与博洛尼亚大学、罗马第一大学、比萨大学、佛罗伦萨大学及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法学院召开交流座谈会。届时欢迎我校法学课程学子前来旁听。

 

他一向清楚以拉维妮娅的能力,不可能不被选做学校代表,只是好不容易赶上有空,却不能去旁听,稍微有点遗憾。

 

一周后的星期二,莱昂图索提前二十分钟到校门口附近徘徊。他提前给拉维妮娅打过招呼,后者说,可惜有统一的行程安排,大概没法和你偷偷溜出去,不然还可以一起吃点东西。

 

你之前很喜欢的那个咖啡,要喝吗?莱昂图索问她,我可以让老师给你带过去。被拉维妮娅以“小贝洛内先生不要滥用职权”的理由回绝。大法官女士说一不二,铁面无私,莱昂图索只好作罢。

 

大巴车停在北校门,拉维妮娅带着其他几个同学走过零零散散的人群(毕竟是莱昂图索的学校,她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自然),伸出左手,同前来对接的老师相握,整个人在太阳底下几乎放光芒,落落大方得堪称一句格格不入:老师您好,我是博洛尼亚大学法学院三年生拉维妮娅,拉维妮娅·法尔科内,很荣幸能代表我校与贵校进行学术交流……

 

能控制住讲话不打手语,已经能够超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意大利人的口语表达水准。拉维妮娅语速不快,吐字又清晰,更显得端庄而从容。几方代表简单寒暄过几句,便在一众同行人的簇拥下往礼堂的方向去了。

 

本着不给姐姐添麻烦的心理,莱昂图索放下刚举起一半的手,紧急撤回一个招呼。好在拉维妮娅一向观察力过人,显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露声色地眨眨眼睛,耳朵向他这面转过一点角度,微微晃了晃,算是一个小小的问候。

 

目送着一行人的背影进入礼堂,莱昂图索摸出手机,点进置顶的对话框,编辑短信:今天回家里住吗?我买了芝士,可以做焗饭和披萨。他想了一想,又多发了一句:眼镜很好看,很衬你的眼睛。

 

拉维妮娅没有马上回复,大概还有好一会儿要忙。莱昂图索耸耸肩,把手机熄屏,揣回外套里。下午是公休,可惜姐姐这次是来参加学术座谈,不是比赛,其他专业的学生没法旁听,只能去图书馆蹲着找点事做。

 

直到他从图书馆出来,天空变成临近黄昏时的浅橙色,拉维妮娅的消息才姗姗来迟。今天不回去。她在消息里写,传过来一张车窗照片。学校安排了一起回去的大巴,已经在车上啦。

 

下一条引用了他前面发的消息:是吗?好多人都这么说了,哈哈。我也很喜欢。

 

好。莱昂图索低下头敲字:注意安全,到学校了记得告诉我。

 

他还没来得及打完整句话,背后突然有人怪腔怪调的喊他名字,不用细想也知道是谁——他在学校本就朋友不多,熟络到这个程度的更是没有排除的必要。莱昂图索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摁灭了手机,不幸仍然慢了一步,一个毛躁的红色脑袋已经探了过来,脸上带着标志性的贱兮兮的笑容:“小莱奥这是跟谁在聊天呀?”

 

“没谁,”莱昂图索面无表情道,“问问家里人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骗骗自己就行了,亲爱的,”贾维话里话外都是“你就扯吧”的意思,“别把兄弟们也骗进去了。我都看见名儿了,是那个今天来开会的外校生?你小子有本事,啥时候把人家联系方式都要来了?”

 

“……”他不否认大部分时候贾维都是个顶好的朋友,或者是热心的伙伴,但像这样让人想要假装不认识他的时候同样不在少数。莱昂图索明智地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干脆不要回答。

 

“你在追她吗?想约她出来玩,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不是?”贾维一脸“我懂的”的表情,大喇喇地挤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并没有为他冷淡的态度屈服,一种非常标志性的,很贾维的行事风格,誓要保卫这棵(他以为的)铁树上活的久了才能看见的开了的花。

 

那是我姐。莱昂图索翻了个白眼。反正说了这人也不会相信,他懒得跟这红毛蠢狐狸解释这么多。

 

“这还不简单?”贾维显然是将他的沉默进一步误解成了默认,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响指,“你就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你想去那个什么,她是哪个学校的来着?罗马一大?还是都灵理工?”

 

“博洛尼亚大学,法学院。”莱昂图索“好心”提醒他。

 

“对,博洛尼亚!”贾维一手握拳,捶上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你就说,你想去博洛尼亚找她玩,或者你邀请她过来,就说你多买了一张AC米兰的球票,问她想不想看,然后你们就一起去看比赛,球场嘛!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终场哨吹响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相互——”

 

“贾维,”莱昂图索打断他愈发兴致高涨的高谈阔论,“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喜欢AC米兰。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内拉呢。”

 

“怎么可能!”关于追女孩的话题霎时间中止,方才喋喋不休的红毛狐狸顿时爆发出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失声怪叫。“你怎么能把我跟北看台的那帮疯子混为一谈!”

 

“你很喜欢萨内蒂啊,”莱昂图索假装思索片刻,“布洛卡也是。还有罗伯特·巴乔……”

 

“……哪个意大利人会不喜欢罗伯特巴乔?”布洛卡提出质疑。

 

“别管了,”贾维绝望地说,“走吧,布洛卡。我们的小莱奥已经没救了。他他妈是个假的意大利人。”

 

“其实我觉得,”奥斯塔在一旁淡淡开口,“莱昂只是不想听你继续胡说八道了才会这么说,毕竟贝尔纳多先生也是足球爱好者。”

 

在贾维堪称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奥斯塔向莱昂图索点点头,“贾维脑子不好,你是知道的。”他有意无视身后的声声怪叫——大概是布洛卡在试图控制住贾维,好叫他们不至于成为米兰大学校园热门景点之一(虽然目前看来已经是了),“不过他说的有一点我还是赞成的,有时候只要做出了第一步行动,后面的事情就都会变成很简单了。”

 

“谢谢你,”莱昂图索说,“那不是我要追的女孩。呃,真的,拉维妮娅是我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少来,”奥斯塔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你们俩连姓氏都不一样,莱昂图索·贝洛内先生,你姐姐姓什么来着,”他特意在“你姐姐”这个短语上咬了个重音:“法……法比尼奥?法布雷加斯?”

 

“法尔科内,”莱昂图索纠正他,“真的谢谢你,奥斯塔,你也少看点足球吧。”

 

偶尔,只是偶尔,贾维的有些建议还是挺好用。听着电话里待接听的嘟嘟声,莱昂图索在忐忑之余不由得想到,不知道拉维妮娅会不会答应,会吧?小时候贝尔纳多带着他们看球的时候,拉维妮娅很快就能看懂了,反而是他常常无法理解这帮在球场上疯跑的二十二个千万富翁到底想做什么。在他们两人之间拉维妮娅总是更聪明的那个。

 

电话打通了。听筒里传来拉维妮娅带着点回音的声音:“莱昂?晚上好。”

 

“晚上好。姐,你在图书馆吗?”

 

“没有呀。”拉维妮娅笑了笑,“我在宿舍里,是听不清吗?我带了蓝牙耳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现在呢?”

 

“好多了,”莱昂图索空出来的那只手拿着笔,把面前的一张纸涂得乱七八糟。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加油鼓劲似的,“姐,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朋友说他买了两张博洛尼亚的球票,是下周的主场。”

 

毕竟为这个计划提供灵感的的确是贾维,说是朋友说的也没什么问题。莱昂图索在心里为自己辩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样啊,”拉维妮娅说,“他们要旅游攻略吗?说实话我来这边之后也没怎么到处逛过。不过我知道有几个地方还可以——”

 

“不,等等,拉维妮娅,你误会了。”眼见走向不对,莱昂图索赶忙把话题拖回正轨。他深深吸气,鼓足了劲一口气说完:“他们这几天突然有考试而且是实践课,好像是车床维修什么的,总之没时间去,所以就把票给我了,呃,我是想问,你这几天如果有空的话,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比赛?”

 

在这通电话接通之前,莱昂图索预先设想了几种可能,譬如拉维妮娅也许忙于学业、实习的律所周末有事、对这场球赛不感兴趣……云云,总之都是些事务繁忙的托辞。正所谓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莱昂图索对此表示充分理解。

 

话讲得这么事无巨细,他那学法律的姐姐早八百年就该识破上述内容都是他的杜撰了。但拉维妮娅欣然应允了,甚至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博洛尼亚的比赛感兴趣的:当然可以!是下周末吗?我记得他们主场附近有一家土耳其餐厅,味道还可以,等你来了我们可以去尝尝看;你要坐周五下午还是周六上午的车?我给你买票。

 

莱昂图索一时语无伦次,答应得牛头不对马嘴:好,谢谢拉维妮娅姐。

 

“好什么?”拉维妮娅笑着骂他,“周五还是周六,你要选还是是吧?”

 

日子一天天临近,叫他难得体会了一下掰着手指过日子的滋味。所幸拉维妮娅大概的确有令人平静的能力,就连最枯燥的公共关系学听起来都不比往日无聊。——不然也未免太像在坐牢。下午三点十五分下最后一堂课,莱昂图索拖着收好的行李箱直接走人,途中遇到贾维一行三人,甚至有兴致主动同他们打了声招呼。

 

“他吃错什么药了?”贾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轻松远去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布洛卡。

 

“我不知道。”布洛卡说,“我记得奥斯塔是不是用过类似的词,叫什么,春风——啥来着?”

 

“春风得意。”奥斯塔实在忍不了这两个文盲工科生,自己补上了后半段,并换来布洛卡充满感激的眼神。“还有,回去记得把五十块钱给我,贾维。不用客气。我就说吧,莱奥只是性格比较安静,想追个女孩还是比你轻松的。”

 

“……我恨你们所有人。”贾维夸张地举起两条胳膊,咬牙切齿道:“我恨你们所有人!”

 

从米兰到博洛尼亚的城际列车只要两小时,上午拉维妮娅有个线上组会要开,让他自己找个麦当劳坐着,等她忙完了再去接他。从车站出来时间还早,莱昂图索摸去附近的麦当劳,买两份培根鸡蛋麦满分,其中一份留给拉维妮娅,以免工作狂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半个小时后,拉维妮娅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侧的地铁口。莱昂图索透过落地窗看过去,难得她穿的很日常——相对于拉维妮娅一衣柜的正装而言,风衣衬衫牛仔裤的搭配已经足够日常了。他隔着窗户挥挥手,很快被对方注意到,走到这边来,敲了敲玻璃,才绕到门口进来。

 

“好像不太巧,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百分之八十五的降水概率,”拉维妮娅把天气APP调出来,递到他眼前。“还好不是暴雨,不然你就要白跑一趟了。”

 

左右见到人了,怎么都不能算是白跑一趟。莱昂图索心说,但只是点点头:“没关系,我出门前带了伞。这个是给你买的,早餐,他们说没盘子了,用打包袋装了一下。”

 

拉维妮娅露出一个惊喜的微笑。薯饼和汉堡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从袋口逸散出来,她把纸巾摸出来,放好,上面沾到了一小片薯饼的油渍。“谢谢你,莱昂,你真贴心。”

 

球场离车站不远——博洛尼亚本就不是多大的城市。两人在附近兜兜转转,逛了几家服装店、书店和电子产品店,给莱昂图索的Switch换了个新皮肤,是王国之泪的限定版。莱昂图索让她也开一个档,方便以后一起打双人游戏。拉维妮娅对着ID输入栏想了一想,打下一行字:死后想上任天堂。

 

阿门。莱昂图索佯装肃穆状,在胸口画十字。

 

走到球场附近,恰好到了入场检票的时间。这天的比赛是早场,本应是太阳最好的时候,然而出于将要落雨的缘由,整片天空远不如平日那般澄净。拉维妮娅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许愿,希望等比赛踢完了再下雨,否则大家都把伞撑起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小时候就这么问过,”她冲莱昂图索笑笑,“应该是八九岁?你问英国人要怎么看比赛,毕竟印象中那里几乎没有完全放晴的时候。”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莱昂图索半开玩笑地说,“我有个同学是英国人,刚开学那会儿,我们都担心他会指着天上的太阳问那是什么。”

 

早场遇到阴天天气,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出现晃得人眼疼的阴阳场。看台上的交流环境一如既往的恶劣,除了在手机上打字,想要让旁边人听清的唯一途径是趴在耳朵边上大吼大叫。莱昂图索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对着姐姐的耳朵拔高音量:“你之前来看过吗?”

 

拉维妮娅看上去想喊回来,但够不到他的耳朵,只好稍微踮起脚尖。莱昂图索体贴地弯腰,感觉到她的呼吸擦过耳朵:看过几次!我喜欢波贝加,可能是因为他以前就在米兰?还有卡斯特罗——

 

莱昂图索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也很喜欢!

 

比赛最终打成二比二,没有贾维想象中激昂澎湃的画面:那是意甲七姐妹的待遇,不是小球队的。近年来意大利甲级联赛的节奏越来越慢,竞技成分处于五大联赛下游,不在现场观赛的话,难免面临看完上半场立享优质睡眠的问题。拉维妮娅和莱昂图索并非博洛尼亚死忠,本赛季米兰的成绩又烂到无需操心欧战名额,因此只把这场比赛当做休闲,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大抵是上帝好心听到了拉维妮娅的请求,一直等到球员谢过场,回到更衣室,人们开始往球场外走,细蒙蒙的雨才逐渐飘落下来。

 

亚平宁半岛的气候良好到从英国来的学生要为天边长久的蓝色与橘色而感到诧异,彼时却也下起连绵的阴雨。人流熙熙攘攘地涌出体育馆,花花绿绿的雨伞挤满了街道,像流动的彩色河流。莱昂图索将伞身稍稍向一边倾斜,确保雨滴不会落在拉维妮娅身上。这把伞还是上次他们去银行办理业务时送的小礼品,足够便携却不足够庞大,要肩膀贴着肩膀才能勉强站得下两个人。

 

莱昂图索半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拉维妮娅的耳朵凑得很近,恰好能刮到他的鼻子。她的耳朵尖是圆圆的,和拉维妮娅给人的感觉十分相似——温暖、柔软,但不是脆弱。莱昂图索听过她的教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米兰城来的天才,博洛尼亚的律政新星,意大利未来的大法官……他太知道拉维妮娅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有不知多少个夜晚,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去消息,永远都能在五分钟以内得到回复,再附带上一句:怎么还不睡?

 

拉维妮娅姐不是也没睡。他回。然后对面就会沉默一小会儿,最后发来一句: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莱昂。

 

怎么办呢,拉维妮娅。莱昂图索不由得去想:词典里说,这个名字象征着纯洁无瑕的灵魂。你学法律,将来会成为律师、检事或者法官,要在最高法院公开宣誓,以公正的态度行使职权,并仅以公正司法的公共利益为准则。可有些时候,“公正”对于一位法官的引申义可能是,你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或者失去自己的某一部分肢体,成为提醒其他法官的一个警告。这里是意大利,最广为人知的除了手语和面条,还有一个名字是西西里。

 

他想得入神,一时忘了看路,险些一步迈进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差点就要和疾驰而去的卡车打一个亲切的照面。

 

“走神了?”拉维妮娅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拽住他手腕的右手微微用力,“想到什么了?刚才是红灯呀。莱昂,贝尔纳多不会想在这种社会新闻上看到我们的。”

 

莱昂图索摇头,抽出手腕,反握回去:“没什么。”他斟酌片刻,忽地唐突开口:“姐,下回你放假的时候,我们去罗马旅游吧。”

 

拉维妮娅奇怪地看了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可以是可以,但下次放假可就是圣诞了,你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吗?”确定了他不是被大卡车晃了个精神失常,她才接着说下去,“嗯……比方说,马赛?或者阿姆斯特丹?”

 

绿灯了。莱昂图索点点下巴,示意她该走了。拉维妮娅会意,迈开步子,掠过地面上凹陷的一块水洼,但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不过,罗马也很好啦,”她说,“冬天还是更适合到南欧去,再往北走的话,恐怕有点冷了。”

 

你知道吗,莱昂。拉维妮娅轻轻捏他的手指:我们的拉丁语老师告诉我们,把罗马倒过来拼写,在拉丁文里就是“爱”的意思。

 

当然知道。莱昂图索想,我也选了拉丁语的选修。他又眯起眼睛,从伞缘底下往外看,天还没有完全灰下去——在意大利的城市里,哪怕下起再大的雨,也很难见到彻头彻尾的、阴沉沉的天空,即便是在雨季,也总有无法被薄薄一层积雨云挡住的阳光,让整片天都灰突突地发着亮。

 

有一滴雨顺着伞骨滑下来,落进莱昂图索的领子里,害他不自觉地微微一抖,被拉维妮娅注意到,伸手把倾斜的伞扶正。你的后背都要全淋湿了!她语气颇不赞成,不容置喙道,一双明亮的金色圆眼睛却笑得很开心。

 

雨越下越大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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