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高振宁下班回家,手里拿着一封信。“应该是你家里人寄的,”他说,寄到我们单位去了,我给你拿回来了。”他把信放在姜承錄面前的桌子上,“你先看着,我给你洗个梨去。”

姜承錄抬头看他:“你不一起么?”

高振宁乐了:“我哪儿看得懂啊——没事儿,你先看,看完给我讲讲就行。”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纸张摩擦发出的簌簌声。过两天有个事要去大连那边办,八成是又要他出差。高振宁在心里盘算:刚好那几天高考,之前听姜承錄说,学校今年做考点用,要放高考假,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一起带过去……

他想得正入神,一时间注意力全然飘离现实世界,一点没发觉面前的水龙头已兀自浪费了半天的水,也没察觉到姜承錄是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直到姜承錄在背后叫他:宁?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一转身,姜承錄垂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没有看向他,眼圈分明有一点红。

高振宁霎时乱了阵脚:小姜,不是,这怎么,咋哭上了呢?是不是——他一句话不说完,很唐突地闭上了嘴。他想到可能更坏、更糟的结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姜承錄忽然抬眼看过来,眼睛里还蒙着那么一层雾气糟糟的水,嘴角却微微地扬着。高振宁一愣,一双手便搭在了他肩上。姜承錄把脸埋进他肩颈,他感受到有一片潮湿扩散在布料上。

“是好事喔,”姜承錄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是开心的眼泪呀,宁。”

那是他第一次从姜承錄口中听说这些故事:不得不改成暗房的小书房;莫名其妙被带走的同学和老师;时不时出现的游行活动最终总会在催泪弹、闪光弹和枪响中草草结束……那颗洗好的梨被姜承錄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又倒腾回来。讲完这些,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一直到见到义进哥那天之前,我都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但好在现在都过去咯,”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指着信上的字,一点点翻译给高振宁听:“你看,政府那边下令签署了特殊法令,正式为当时的运动正名了……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高振宁哑然:“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这个问题难得叫现在的姜承錄花了点时间组织语言:“我之前,没想过,觉得没必要让你也知道,”他顿了顿,“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情的。”

高振宁点点头,意思是他能理解。而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你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姜承錄又沉默了一下。

会回去吗?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回到仁川,去继续他热爱的学业和事业,回到那条原本的、既定的道路上,只当这四百多天的经历是一次太长的旅行,或者是一场太短的梦吗?

他不想说会,他不能说不会。所以他说:我不知道。

但夜里躺在床上,姜承錄久违地又一次失了眠,翻来覆去到月上三竿,直到高振宁捏着他肩膀,给他掉了个个扒拉过来。北纬四十五度的夏天夜里仍有凉爽的风,他听见路灯下活蹦乱跳的蛐蛐不眠不休地叫,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乌鸦,听起来像是一大群,但实际上只有一只。等天气再热些,蝉大概也要加入它们的行列了。

高振宁问他:小姜,是不是想家了?哎,也是,黑龙江这边儿也看不着海——你想不想去大连看看?就那个,靠海边儿的城市……他说着,一双手握了上来,掌心一片潮湿。姜承錄一时忘了回答,只是手上紧紧地反握回去。

其实不用的。迷迷糊糊的,他想,我好像,已经见到海了。

 

 

34.

于是他们真的去到大连。

之前公司跟大连这边有合作,更多是贸易层面上,涉及到具体开采的项目并不多。这次貌似是出于企业规划,要把之前的一个废矿区重新开发投入使用。工程截止时间最终定在九月底,时间稍微赶了点,不过也不至于会做不完。

敲定了工程时间,剩下要谈拢的事情便不归他管了。高振宁跟自家老板打了声招呼,打算先走一步,对面老板有意多谈,说晚上可以一块儿吃个饭,不必这样着急。高振宁笑着摆手,推辞说这回还带了家里人出来,不方便太晚回去。对方微微点头以示理解,没有再多做挽留。

等他回到酒店,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姜承錄倒是对时间无知无觉,拿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一小本旅游手册,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可以去看这个灯塔,”他语气很有些兴高采烈,“这上面写了,在灯塔那边,可以同时看到两片海。而且如果赶上日落的话,没准能在天上看见不一样的颜色。”

高振宁看看墙上的闹钟:“恐怕我们已经要错过黄昏了。”

“不要紧嘛,”姜承錄一面往身上套外套,一面把脚往鞋子里踩,“看不到日落的话,不是还可以看看月亮么?”

还未真正走近海边,浓郁的海腥味早已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日落之后的海滩人烟稀少,远不如白天那样热闹。有工作人员站在海滩入口,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拿着大喇叭喊:夜间海洋环境多变,危险性较大,请勿下海嬉戏。高振宁在门口跟人表明来意,好一顿解释,总算说服了对方放人。

姜承錄就站在他后面,假装自己一个中文字听不懂,权当工作人员的话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但在听到“进去吧”三个字后,立马拉着高振宁拔腿就跑,徒留工作人员一头雾水,茫然地挠了挠头。

好不容易等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来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高振宁简直哭笑不得:“你跑什么?他又不是来逮我们的——”话音未落,就被姜承錄拽住衣角,扯得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姜承錄说,宁,你往月亮那边看。在月亮的同一个方向,海的那一边,就是我的家乡。

高振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辽远的天空,还有涔涔的、狂暴的大海。

此前他并不知道海其实是这幅模样:海腥味总叫他觉得那是某种难言的警告,像是从陡峭的悬崖上方向下看,悬崖下方就是一片滚滚的海,人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从而逐渐放弃了抵抗。它看上去并不平静,却是广袤而汹涌的,比三更的夜晚还要深沉。一轮月亮落进海里,就变成小小的一片,浪尖涌起来,便被打碎成漂浮在海面上的、亮闪闪的碎屑。灯塔照耀着的地方看不见这样的水中月,但能看见几艘晚归的渔船,沿着红与白的灯塔闪烁的方向,慢慢悠悠地返航。

很多个时候他都感受到渺小,譬如在沈阳,在矿区,在硕大的钢铁巨兽前,还有直面大海的此刻。他并没有思考过于遥远的概念的习惯,但……

他望着海天之间那条平滑的细线,看得呆了,不由喃喃道:“这真像个梦。”

姜承錄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像梦一样?”

像梦一样——高振宁想,的确是像梦一样。梦里的人间也苍苍茫茫,大堆的洁白挤叠着大堆的漆黑,点点繁星被抹上夜空,在昏暗中熠熠生辉。而他永不停歇地奔跑着,恍惚间找回一点孩提时沿着江边,去追逐一片杨树叶的快乐。他就在这样的天空下跑啊跑,跑得比白雕还要高,比北风还要快。

一双手忽然捧住了他面颊。细碎的沙砾硌在手心,提醒他这次不再是缥缈的梦境。高振宁眨眨被海风吹痛的眼睛,大连湾已从视线中消失不见,姜承錄的睫毛离得很近很近,姜承錄的呼吸在他的呼吸里,姜承錄在他的嘴唇上问他,宁,在梦里的时候,我有这样做过么?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在大连咸腥潮湿的海风里,在雪地一样的沙滩上。笼罩着大地的月光不太柔和,刺得高振宁眼球酸涩,不敢睁开眼睛。

 

35.

“妈妈,我去看海了,夜幕下的海和天都是黑色的,只有月亮是白色的。你告诉过我的,不管是这里的月亮,牙山的月亮,还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月亮,其实都是同一轮月亮。妈妈,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我没有看到小美人鱼,但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的家乡是纯白色的,会下起我只在书上见过的鹅毛大雪、我还明白了爱的崇高并不只有阳光下消散的泡沫,有些爱就像大海本身,会有痛苦、迷茫和脆弱,但也会有无与伦比的幸福。”

“妈妈,保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带他回来一趟。我没有告诉过他在我的家里也会下雪,他一定不知道牙山的雪有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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