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在高振宁拿回那本字典后,姜承錄的中文水平以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突飞猛进,并已不仅仅满足于阅读那些浅显易懂的报纸字画了。高振宁看着家里原先的杂物柜日益被书本填满,挠了挠脑袋,干脆跑到镇东的书店,办了张借书卡:先交七块钱押金,以后借书按每个月五毛二缴,就直接从这里扣掉。
高振宁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搁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你一块儿存里头吧。”视线注意到一旁的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已经长出了花骨朵,马上就要开花了。
老板翻了翻手里的账本,说好,在最后一页上写下一个大大的“10”,抬起头问他:高老板平时喜欢看什么书?下回进货的时候帮你看着点。
高振宁摇头,笑出两排白牙:“咋能是我看呢?我哪有这工夫……这不,家里学生爱看,我就上这打听打听——哎,对了,老板,你们一般上吉林进货去不?”
“少,”老板弯腰把账本放回柜子,“偶尔也去一回吧。”
“那敢情好啊,”高振宁嘿嘿一笑,“那么的,你们下回要上吉林去了,帮哥们瞅一眼延边那附近有没有朝鲜话的书呗,要没有的话,报纸杂志啥的也行……”
了却一桩大事,高振宁心情十分美丽,走出书店,觉得天边一向冷冽的阳光都明媚了三分。他今天特意请了假,时间很充裕,足够他到集市去再溜一圈。
彼时正是每年家雀最活跃的日子,那些灰褐色的小家伙便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屋檐上,在树枝间,在马路牙子边,在任何一个地方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有一只胆子尤其大,从路的那一边迈开小碎步冲过来,险些绊上了高振宁的脚。
他到家时捧回了一盆花,或者说一个花盆和花的种子。花没有开,只从土里冒出一点嫩绿的小尖。太阳将将有要落下的苗头,姜承錄还没从午睡中苏醒过来,睡前看的那本书倒扣着卷在褥子里,被他用胳膊虚虚地护着。
高振宁歪着脑袋去看,认出来书皮上写着七个标题大字:没有祖国的孩子。书名很耳熟,好像是从前在学校里听哪个老师推荐过,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他怕姜承錄睡得熟了,翻身时会不小心压到书,轻手轻脚地伸过手去够。后者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之前先按住了他的手,在看清来人后立马卸了力道,朝他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宁,回来咯。”他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高振宁把书店的事交代给他,又把那盆花——实际上还只是一个空空的花盆——递给他看。姜承錄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只好问:“这是什么花呀?”
“不知道。”高振宁实诚地摇一摇头,“集市上买的,明年春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嗯,”姜承錄把那盆花捧在怀里,低着头,小声地笑了。“一定很好看的。”
平心而论,学习使用中文字典并不是件容易事,而学习一门语言则更显得困难重重,姜承錄不得不顺带习得一些中文以外的东西,譬如如何忍受枯燥与乏味,譬如该怎样在大片大片晦涩难懂的方块印刷体之间寻找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好奇心一向是姜承錄身上一种独特而珍贵的品格。这份品格在初现端倪的时候,他就像好奇公路上明晃晃的车灯的一头牝鹿,而无所谓前方是否一片黑暗。
他仍记得第一次在字典里学会了高振宁名字的正确读音的时候。他的激动不亚于第一次看见大洋彼岸的拉丁美洲的哥伦布,或是第一次目睹那头巨大的大马哈鱼的圣地亚哥——第一次拥有双腿的小美人鱼和第一次学会飞翔的幼鹰也不过如此,除去喜悦的部分,剩下的则是难以置信: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宁,他很笨拙地,磕磕绊绊地讲,你的名字,我知道咯,嗯——高振……宁?对么?
其实还是不太对的:振是四声而不是一声,宁应该是后鼻音而不是前鼻音。他话音未落,自己先意识到了这份难堪,因而羞红了耳朵和半张脸。但高振宁托着腮看他,眼里有一点笑,神情分明在说,对的、是对的,慢慢来,不要紧的。
慢慢地来,不要紧的。
10.
“东槿?”母亲从书房外探进一个脑袋。“已经十点了,你该去睡觉咯。小孩子不乖乖睡觉的话,是会长不高的哦?”
时年十岁的姜承錄合上书抬起头,很有些不情愿地抗议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连《春风沉醉的晚上》都看完啦!”说着,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拖长了尾音:“妈妈,就一小会儿嘛,我马上就把这一章看完了!”
母亲抿着嘴角笑笑,不再说什么,走过来靠着书架,同他一齐坐在地上。“那你看吧,妈妈在这里陪着你一起读。”
那时候姜承錄家住老城区,周边装潢颇有些城乡结合部的意思。房子很小,只勉强住得下一家三口,父母还特意留出一个房间,专门用来放置那个过大的书架。小时候的姜承錄不明白:把书架放在客厅,不就又多了一些空间吗?父母对视一眼,而后父亲把他抱起来,说我们东槿还小,有些东西要长大了就会明白,又问他想不想去公园玩。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吸引。姜承錄眼睛一亮,说好呀好呀,书架的事便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
然而那个灯光昏暗的小书房依旧在后来成为了姜承錄最喜欢的房间,因为不论爸爸妈妈的工作再忙,总会每晚抽出一些时间,陪他一起在这里里度过。它并不足够安静,偶尔还能听见楼上邻居洗碗时,不锈钢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但没有关系。母亲用地毯铺满了房间,还用旧布匹把书架的棱棱角角好好地裹住,怕他不小心磕破了自己。
姜承錄印象中的听过的第一个故事是小美人鱼,母亲怀抱着他,讲小美人鱼是如何在阳光下化作大海的泡沫。他记得母亲用了一个当时他不太听得懂的“大人”的词汇,她说:现在的我们也许不能理解小美人鱼的选择,认为那是愚昧,盲目而冲动的。但是东槿,你要学会”see beyond”,譬如在这个故事里,透过阳光下消散的泡沫,你也要看到爱的崇高。
他重新翻开书,指头放在一行字下面,轻声细语地读起来: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做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方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母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姜承錄不解,缠着她要一个说法。她看着他,眼神那么温柔,又那么忧愁。“我在想,” 她说,眼里含笑,“妈妈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翠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我问过爸爸啦,他说是因为潇湘有很多竹子……但我觉得不是的呀。”姜承錄竖起一根指头,努力把语言组织起来,“我觉得是翠鸟喔?翠以羽自残,杜鹃啼血深怨,翠翠的名字,其实应该是作者对一些东西的寄托和追忆吧?”
母亲怔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东槿。她用那双柔软的手捧住他的脸颊。你知道吗?爸爸妈妈都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但妈妈同样想让你知道,文学绝不是应当被束之高阁,避而不谈的事物,真正的文学是雅俗共赏的——俗,指的是通俗而不是庸俗……它可以是美的艺术,但也可以是你有力的武器。
她站起来,从高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我们东槿是长大了,该读一读中国文学了……”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发。“你觉得下一本从《朝花夕拾》开始怎么样?呀,一个人想要读中国文学,是决计绕不开鲁迅先生的……”
在未来的几年内,姜承錄迅速地成长起来,像每一棵正值生长期的小树那样:抽条,长大长高,逐渐长成郁郁葱葱的模样。父亲在家里添置了一架二手钢琴,用得有些旧了,动不动就要给它调音。他就坐在这架老钢琴前,学会了卡农,学会了水边的阿狄丽娜,也学会了沃尔塔瓦河。父亲教会他那些纷飞灵动的指法,母亲则教他循着乐理按图索骥,去细细体会每一首乐曲的灵魂。
老住宅区的墙体多用空心砖,隔音并不很好,有时候母亲不得不把嗓音压得低之又低——第一次教他唱歌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听着母亲几近喃喃自语一般地唱着:岁月虽然流逝,山川却会知晓……一双手在胸前打着节拍,一开一合,像两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叫他懵懂地,从这细弱的歌声中领会到一些超出音乐本身的事物。
某一段时间里,姜承錄疯狂地爱上分别处在地球对拓点上的两个地区的文学,从《棋王》读到了《百年孤独》,从《生死场》读到了《爱,疯狂和死亡的故事》,甚至读了他不太看得懂的《呐喊》和《野草》。等到他终于长到足够高,高得和小时候永远够不到上面一层的书架一样高了,却也不再拥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离开韩国的那个夜晚,天空下起了小雪,碎而散的,被呼啸的风刮进火车站台,拍在他的皮肤上,拍在他的衣服上,在灰色的布料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白。姜承錄听着火车笨重的轮毂隆隆地响,鸣笛声由远及近,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轰鸣着的,滚滚而来的,或许即将碾过他的命运。
母亲最后能留给他的事物不过是几件衣服,以及两本书:《没有祖国的孩子》和《呐喊》,是从车窗打开来的一点狭窄的缝隙里塞给他的。姜承錄想告诉她,他早就看完呐喊了,还有彷徨,野草和华盖集,他都看过了,只是一知半解,没能读懂它们。但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火车便开动了。
他坐在摇晃的绿皮火车上,默默抱紧了那个被他用书装满的大布口袋,沉默着,沉默着,将要去往那个他只在书中见过的陌生的土地,等待着随便哪种命运降临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