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5 假如让我说下去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寒冬十二月,苍鹰八九毛。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观放白鹰》李白

42-43 诺亚方舟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国长江、松花江、嫩江流域发生了历史罕见的洪涝灾害。在党中央、江主席的亲自领导和指挥下,我军30余万官兵与广大人民群众一起奋勇抗洪,打响了一场特殊的战争,铸造了伟大的抗洪精神。这部故事片是根据这场波澜壮阔的史实创作摄制的。
江泽民主席为本片题写片名。

——《惊涛骇浪》

即便大家对98年特大洪灾没有什么印象,相信大家一定也看过99年春晚中本山大叔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百姓安居乐业,齐夸党的领导。国外比较乱套,整天勾心斗角。纵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更好。”所谓洪水,指的其实就是98年特大洪灾。

40-41 长缰

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想的是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虽然毫无关联但还是在这里放一下。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38-39 江水流春

38. 夜里扑簌簌又下起大雪。翌日清晨,天光掀开蒙蒙一点,屋内仍昏沉沉地暗着,屋外传来铁锹铲地的嚓嚓声。姜承錄悠悠转醒,不甚清醒地拉开帘子,向窗外望了一眼,随手抓起一件棉服披着,趿拉着拖鞋蹭到门口,只推开了一道门缝,大颗雪粒便被风裹了进来,落在脚踝处一片皮肤上,害他打了个寒颤,砰地又把门拽上。 高振宁闻声回头:“小姜?” “你在铲雪么?”隔着一层门,姜承錄的声音有些闷重。 高振宁回了一个平声的啊,用力把铲子插进一旁的雪堆里固定住。“昨个夜里下了一宿雪,门都有点儿推不动了,我寻思给铲铲,不然太害事了。” 姜承錄点头,理直气壮地宣布:那给我留点干净的雪。我要堆雪人。转身又倒回床上,补他的回笼觉去了。 再醒来已过去了四个小时。阳光难得敞亮,大地也显得金灿灿一大片,是个短暂的大晴天。高振宁忙着跟不大灵光的灶台较劲,一小堆食材用大塑料袋装着,随意堆在脚边,听到身后动静,也没回身,只是嘴上说:“你出去的时候多穿两件,天儿可冷了。不过现在还行,再等一会儿,天就该黑了。” “你去菜市场啦。”姜承錄半倚着墙,嚼一根顺手摸来的胡萝卜。 “买了点家里缺的——好了。”高振宁终于结束了跟灶台的斗争,灶火摇晃着升起来,油倒进铁锅,一时滋滋啦啦地响着。他弯下一点腰去够水池里泡好的粉条,给溅了一手的油点子。一回头,方才还站在身后的人已经没了影,留下一双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门口。 高振宁无奈,拉开一点窗子,对着外头喊:“你加点小心,地上有点儿滑。”但不等他嘱咐完,锅里又噼噼啪啪地响,只好急匆匆地再去处理那口不省事的锅。 姜承錄象征性地答了一句:我知道啦!站在雪地里忍不住偷笑,不小心被北风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儿。 他堆雪人的手艺实在算不得高超,总是滚着滚着就忘了要调整方位,直到推得愈发费力,才发现好端端一个雪球已经被滚成了笨重的圆柱体,试过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于是赌气似的把大圆柱体搁在一旁不去理会,转头在干净的雪地上写起字来。 圈圈画画了半天,也没写出什么所以然,但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先前读过的书名,便在雪上一笔一划地写:春风沉醉的夜晚。醉字很不好写,笔画又多,写在雪上,很容易就挨到一起,糊成看不清的一团。写不了几笔就要挪一下位置,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小雪,细细密密的,填在他发间、落在他手背上又化掉,很快变成一点一点的潮湿,像淋过一场毛毛雨。再下得大些,用不了多久,这些字也要消失不见了。 姜承錄捧起一把新鲜的雪,拢起双手,团了两个小雪球出来,安上小石子和树枝,安安稳稳地搁在外头的围栏边上,权当是堆过了雪人。 高振宁在门口喊他进去吃饭。他应了一声,搓搓冻得发红的手掌,拍掉衣服沾上的雪粒,慢悠悠地晃回了屋里。 他进门的时候,高振宁恰好端着两个碗走出来,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盘热腾腾的菜。姜承錄一边往碗里夹粉条和茶树菇,一边同对方分享下周的安排:要准备复习课、还要上书店找本老教材的参考书,又哭诉说,中文太难咯,上次统考是区里统一出的题,平均分不太理想,他自己做的时候也费了不少脑筋。 高振宁恩恩附和两声,想: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也就这么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已经很好了。 但他并没有插嘴,默不作声夹了半块鸡腿到人碗里,听着姜承錄接着讲,又要到期末了,高二上学期快结束了,一些孩子已经开始思考未来的去向了。可做参考的资料实在不多,每年能传下来那么一两本上届的填报手册,平时都搁图书馆里收着。好在他时常到那边去,跟图书馆的老师算得上熟络,偶尔也能借一本出来,给班里的学生传着看。 姜承錄转着筷子,把粉条卷到一起。“宁,他们纠结的时候,会来问我,但有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他求助般地看向对方,深深叹一口气,“感觉,太难咯。” 他其实还想问点别的,譬如你上学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挤在六七十人的教室里,听老师描绘关乎未来的美好图景,在你的想象里又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些话问出口。但高振宁说,我没纠结过,我很早就想好了。 “顺其自然呗,”最后他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很早”跟他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个很早?姜承錄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但高振宁忽然站起来,颇不自然地活动两下手腕,端走了他面前的碗。 “高压锅里还有个筒骨,”他指指厨房的方向,解释道,“我去给你盛出来。”     39. 高振宁做梦,越过大半黑龙江的土地,又一次来到绥芬河边。天气不大好,雨夹雪冷冰冰地下,姜承錄站在桥头望着他,远远地招了招手。风呼啦啦不停吹,吹得他脸上腿上都作痛。他跑过去,被姜承錄握住双手,说,宁,我们走吧。转身向桥的那一边奔去。 高振宁来不及多想,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跨过了那座桥。 然后他醒来,雪粒敲击窗玻璃的声音密密麻麻,月光只有朦胧的一层,已经是深夜了。 原来不是梦中的幻痛。高振宁默默地想,轻手轻脚地捶着膝盖。姜承錄翻一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宁,怎么醒咯。”视线落在他手上,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腿还在痛么?” 高振宁老老实实点头:“有一点。” 于是三更天里不睡觉的变成两个人,姜承錄从床头柜里翻出膏药和红花油,半跪在他腿间,将药油在手心焐热,一点点抹在皮肤上,又敛着眼睫撕开膏药,贴在膝盖和脚踝处,小心翼翼地抚平。那里先前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全,皮下仍有不显眼的淤青,下雨或下雪的时候,便隐隐地发痛发痒。 高振宁伸手去拉他:“你别直接这么在地上……会着凉。” 他伸出的手被姜承錄握住,后者抬起眼望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装有万水千山、流光溢彩和一片真心。高振宁忽然觉得喉头发干,只轻声地问:“怎么了?” 姜承錄维持着这样交握双手的姿势,站起身,而后缓慢地、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腿上。 “是这样的,宁,”他说,是这样的。 四方天地只剩月光与漆黑,便要隐去姓氏喊他的名。 在高振宁反应过来之前他先松开手,眼疾手快地捂住对方的嘴。“不要你讲,”他恶狠狠地威胁,“反正你总是因为觉得词不达意就闭上嘴,那就什么也不要说。” “如果你愿意,”他唯独把这一句话的语气放得很轻,“就眨一眨眼睛。” 几秒钟的时间仿佛也如此漫长。高振宁只是看着他,定定地看着他,而并不实际上有所动作。然后在他的心脏冷却下去之前,叹出一口很长的气,睫毛抖了一抖,弯弯眼角,闭上了眼睛。   鼻尖处尚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高振宁一阵恍惚,以为空气变作了一条粘稠的河。 姜承錄引着他的手,他们褪去了包裹着彼此的一切,手指从胸口一路往下,停在小腹的位置,教他怎样对待他,怎样抚摸他,怎样触碰他的一切。 高振宁忽然感到恐惧,他第一次面对这样完美无瑕的身体。再精密的机械在他手下也要服服帖帖地运转,可姜承錄到底是个人:人会哭泣,会笑,会倒下、流血、唱歌,年复一年。如今他正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胸口,湿而腻的呼吸裹了全身,手臂倔强地揽住他手掌,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着几根青色的血管,像在骑一匹马。 姜承錄小声问他:“你喜欢么?”脸和耳朵烧成大片黄昏的云霞。但不是因为后悔,而是纯粹的,在爱人面前一丝不挂的羞赧、勇敢、窃喜和难为情。 高振宁于是闭了闭眼,很是僭越地紧紧拥抱住了身上的人,抱得那样久,直到姜承錄终于放开他,转而用双手捧住他面颊,泪水顺着手背滑落,晕开在床单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如雨下。 他同他四目相对,姜承錄的眼里也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那些光彩跳荡着漾起涟漪,比西边天上的溶溶落日还要动人。“宁,不要哭了,”姜承錄在他嘴唇上问,声音里有一点无措: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害怕,他想,小姜,因为你不一样,你的家乡有一千来公里的海岸线,你见过很多次,知道那是里亚斯式海岸,知道大海美丽、明亮、并不可怕。但在大连的那个夜晚真的是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样子。小姜,报纸里说,人生海海,确实是人生海海,我们就像海滩上的两粒沙子——人生海海,那么大的两个词,怎么就能让我们碰上了呢? 我全部彻底的勇气就只是这样了,我害怕了,我怕我一觉醒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梦中婚的剧情,我还是站在沈阳下着大雪的街头。我更怕我会伤害到你。 但高振宁说,因为很高兴吧。 他们没有隔阂地紧紧相拥,像拥抱在一团潮湿的云。高振宁被云包裹、润泽,爱人便如此这般淹没了他。薄云轻轻盖过来,笼住大半月亮,留下狭长的一道,打过窗子,落在姜承錄身上,如一柄惨白的刀刃。他不愿见这幅景象,因而背过身去,挡住了那点光亮。 湿漉漉的姜承錄用湿漉漉的眼睛茫茫然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梢遮住了一半目光。高振宁抬手拨开他额前发丝,说,你头发长长了。 讲话好俗的工科男。姜承錄想,但兀自阖上双眼,将身躯往这个怀抱里沉了沉,一点冰冷落在他的耳廓,害他细微地抖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讲:“宁,下雪咯。” 一只手覆上那一小片冷却的皮肤,轻轻搓了搓,并拢五指盖住他耳朵。从他的手心里他听见河冰消融的回音,汩汩的江水重新汇聚,流淌过洁白的大地,流向明亮的大海。

36-37 钢铁雄心

36. 同事门外敲:承錄,下节你有课吗? 一中排课向来自由,教务处并不太在意细枝末节,哪位老师要是有事,和其他老师协调好就行。一般他听到这个开头,就是有老师要来换课。姜承錄从一沓试卷里抬头:“没有。怎么了?” 同事走进来,坐到工位上,一面把手中教案磕在桌面对齐,一面转过头同他讲:“校门口有人找,看着挺着急的,下节你要是没课,最好瞅一眼去。” 姜承錄揉一揉跳动的右眼皮。“好,我一会儿就过去。”简单整理了一下卷子,站起身往外走,一不留神不慎绊在门框上,险些大摔一跤。 他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向大门走去。 应当不会是高振宁。姜承錄揣摩。再着急的时候,高振宁也总会等到他下课再说。况且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单位上,而单位和学校在不同的两个方向。 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一片冷清。姜承錄人还没走到,目光先飞出校门,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时不时左顾右盼的。他走得匆忙,忘了把眼镜带着,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来人的面容:貌似是高振宁哪个同事,年纪跟他们差不多的样子。之前他到他单位上去,有过一面之缘。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步履匆匆地小跑着过来,语气很有些急切:“姜老师。”来得大约很赶,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高工让我跟您说……” 大喘了一口气,年轻人才接着讲下去:“高工让我跟您说,他要临时出个差,估摸着得有几天不能回来,让你不要担心。”他说着,眼珠子却四下乱瞟:“但是——” “但是什么?”姜承錄下意识追问,自觉语气不好,又说:“没事,你慢慢讲,到底怎么了?” “我也是听其他同事说的。”小年青吞吞吐吐,“他们说这几天项目上工期赶得太紧,高工不放心,要下去检查矿井结构什么的,带了两三个工人一块儿下井,结果一个一直闲置着的箕斗突然跑车了——因为挂钩插销老化失效还是什么,还好高工反应快,把大伙都拉进硐室里才躲开了。”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秒,只听见头顶的天空上飞过几只鸟雀,零星地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们现在,”他从喉管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还在矿区么? “没有,”小年青摇头,“好像上县城医院去了,据说是不太好确定伤员情况。高工一直说,让我们别把这事儿捅到您那边去……” “好,”姜承錄心下了然,“我明白了,”十分郑重地同对方握了握手,“辛苦了,我听宁说过,做这些事情,不容易的。”他想了想,“那个,县城医院,是齐市一院对么?——好的,我知道了。” “您要去……?”年轻人声音里有一点疑惑。 “我总要知道他怎么样了。”姜承錄说。但没往前走出两步,脚步顿了一顿,又回过头来。 “宁很容易多想,”他轻声道:“我会去找他这件事,还请不要让他知道。”   从镇子上到县城,算上去火车站的时间,至少也要三四个小时。随身物品不必带的太多,不方便。他只装了几件二人的衣物,钱包和一本书,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进去。满打满算,到那边也该是快晚上了。 火车站,火车站。上一次,再上一次,还有最早的那一次,宁都是怎么走的?他在记忆的河流中按图索骥,试图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路来:要向东边一直走五里地,左拐再右拐—— 火车站依旧人潮拥挤,依旧喧闹,昭示着某种长久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们从这里去到更大的城市,也从更大的城市回到这里:高声打着电话,忙着洽谈生意的成功人士;大包小包,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坐在地上,吃一桶泡面的农工。一些东西时过境迁,另一些东西则始终如一。 那样遥远。站在站台上远眺时,姜承錄不由想到:铁路一向是那样遥远的,像大地上一条匍匐的脊椎,也像他从没看懂过的希区柯克镜头,近处是丛生的杂草,远处是无边的田野,再远处,断壁残垣与钢铁怪兽林林总总地矗立着。不知命运的人们迈入火车,要前去茫茫的未来了。 他脑子里成堆的念头:关于命运,关于未来,全是些逃不脱的命题。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无助地坐在绿皮火车上的孩子。他身边并非是空无一物,他有眼睛可以用来直视苦难,他用双手接住一切,然后用双脚跨越一切。随便哪种命运降临在他头上,但再也不是坐以待毙。 他又一次坐上这莽撞的列车,在黑龙江辽阔的土地上,在铁轨的呻吟阵阵中风驰电掣。车窗以外,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掀起漫山遍野的麦浪声,同吹过车厢的穿堂风一齐,蓬勃着,蓬勃着,铺天盖地般向他呼啸而来。     37. 太阳西沉时他终于来到医院门口。出租车司机照例提醒过检查好随身物品,而后扬长而去。车载广播中任静和付笛声的歌声逐渐微弱而遥远。车子驶过过街天桥,很快也没了影子。 姜承錄站在马路牙子边,盯着信号灯发了会儿呆,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成为老师之后,他的人生经历确实丰富了不少,譬如班里小孩偶尔磕了碰了,或是忽然生了病,严重一些的话,总要先上医院看看,因而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 他向总服务台的护士说明来意,报上个人基本信息,小护士在一本登记册上翻了翻,告诉他病人在113号房,问他跟病人是什么关系。姜承錄想了想:算家属吧。 小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放他到住院部去了。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洁白的墙壁不断后退,天花板上安着的也是白光灯,不太柔和,白得叫人有些发冷。113号恰巧在整条走廊中部,人来人往都要途经门口,脚步声听着冗杂,至少显得没那么冷清。 东北人讲话敞亮,声音隔着病房门传出来,一清二楚地飘进耳朵里。姜承錄握住门把的手滑了一下,收住力气没有压下去。 “你这孩子也是,”他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声音,像是在数落人:“都这样式儿了,咋没联系家里人呢?” 高振宁的声音含含糊糊:“嗯呢,我这不寻思,没这必要呗。” “你看看你,这整的……”那个声音无奈道:“高工,不是别的,但是吧,哥几个私下里都说过,打你来咱们单位之后,大伙基本就没怎么操心过安全问题了,都知道有你在的时候,你肯定能考虑到。”语气里很有些苦口婆心的恳切。 “——但你自个琢磨琢磨,你才多大点儿岁数,总有会考虑不到的地方。二十几岁的人要是活得跟四十多岁似的,那多瘆人呐。往后可不能把自己逼那么紧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对了,那这事儿告诉你们家潞子没呢?” “怎么可能?”高振宁的声音突然往上提了一个八度:“这哪能让他知道,这么危险的事,干咱们这行的听了都不能好受——” 是了。姜承錄心说,他辗转了两趟车,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可能还要耽误几天的课程,就为了听高振宁说,受伤的事情绝不会让他知道。 他黑着脸推开门,原本还七嘴八舌的病房顿时偃旗息鼓,几双眼睛看向他,他能读出其中惊讶的成分,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优先处理。 姜承錄说:高振宁,我们谈谈。 姜承錄想:我他妈真的要跟你打一架了。   一起过来的同事们纷纷作鸟兽状散,找了借口溜出病房,还贴心地带好了门。高振宁自觉理亏,眼神往上飘,紧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想:这帮吃白饭的,真是…… 姜承錄抱着肩膀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你。”他在这个你字上顿了好半天,才给接上一个后半句:“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这很像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另一门语言的时候讲话的样子。高振宁想,但没有说出口。先前几个小时里编好的借口如今统统作废,他只好老老实实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有什么事是我一定不能知道的。”姜承錄没好气地呛回来一句。 所以他听到了,但不知道听了多少。高振宁把目光从灯上别开,落在病床上一块被单的褶皱,小声嘀咕道:“也不是多大的事……” 姜承錄扫了他一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病例单,照本宣科地念:“膝盖和脚踝均有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后续可能发展为习惯性扭伤——你觉得还要多严重才算大事?” 高振宁想说这在大部分金属非金属地下矿山典型事故里已经算是很轻的伤势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但姜承錄这一连串话听得他脑子有点发懵,只好讪讪道:“我都忘了你的中文已经这么好了。” “你要上课的呀,小姜老师。”他笑得很讨好,有点谄媚的意思,像装可怜的大狗。又趁姜承錄还在反应前面的话,弯下腰在床头柜上扒拉两下,拙劣地转移话题。“对了,学校那边呢?你得赶快回去吧,我这有苹果你吃……” […]

33-35 海有说不完的话

*光州事件,又称“五一八民主化运动“或“光州民主化运动”,于1980年5月18日至27日期间发生于韩国光州,是一次由市民自发要求的民主运动。彼时掌握军权的全斗焕将军下令对此次运动进行武力镇压,造成大量平民和学生死亡。光州事件名义上结束后,全斗焕政府仍在全国范围内疯狂镇压民主运动,对民众的迫害从未停止,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韩国。1980年至1986年间,每年都有相当多的大学生因政治诉求而遭到开除。1987年6月,大规模民众抗争发生,光州事件的真相逐渐为国民所知。1993年,第一位非军人总统金泳三上台。1997年,金泳三签署518运动特殊法令,正式为518运动正名,为死难者家属支付赔偿金。光州民主化运动终于摆脱“光州暴动“的污名。对镇压518事件的元凶——全斗焕,卢泰愚以内乱罪课以重刑。

*自1980年以来,光州民主化运动一直是推动民族民主运动的动力。它不应仅仅被视作”一个时代的痛苦的历史记忆”,同时也应成为现代史进程中新的出发点。

30-32 人生何似

*无人在意但笔者还是叠个甲:本文中一切剧情均为笔者编撰虚构而成,没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如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

27-29 冬天的秘密

*最后一段歌舞厅里放的是袁凤瑛的《天若有情》,也是同名电影的主题曲。
*写这个chapter的时候脑子里的BGM其实是TWINS的《莫斯科没有眼泪》。本来是想把它放在文中的,可惜这首歌是在05年发行的,和文章时间线对不上,稍微有点可惜,还是算了。

24-26 上海,上海

24. “义进哥?”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点声响。高振宁和宋义进双双抬头,从厚厚一本项目方案中齐齐转身:姜承錄就站在门口,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他用来夹住教案的长尾夹摔掉了,纸张一片片地散落一地,他却无暇将它们拾起来。 他这一句是用韩语喊的——尽管他已有些日子没同人用这门语言交流过,但如今再说出口,并没有生涩的意味。高振宁反应慢了半拍,正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见宋义进答以同样的、他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有姜承錄的名字在里面。 ——承錄?原来你在……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人于是好一阵鸡同鸭讲,因为宋义进和姜承錄急着同对方讲清楚前因后果,又顾及一旁的高振宁约等于零的韩语储备,说一句就得先解释半句,语言系统切了又切,很是混乱不堪。 而高振宁,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一句话刚从左耳进右耳出,下一句话立马砸在他头顶,终于是忍无可忍:“等一下等一下,”他头痛地叫停了这场闹剧,“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三人面面相觑。高振宁看看宋义进,又看看姜承錄,“之前就认识?” 姜承錄嗯嗯两声,点头如小鸡啄米。 “啊,对了,”当事人话音刚落,忽然一捶手心,恍然大悟道:“宁好像是不知道的。”他目光转向高振宁,“我本来,其实要去找义进哥的,但是上海太远咯,我不知道在哪里……” 何止是不知道在哪儿!高振宁腹诽道。“不是,你看,”他试图用手凭空比划出一幅中国地图来解释,“不是远不远的问题,你要去上海的话,得下到南边儿去,但你应该是一路往北走——” 姜承錄眨巴眨巴眼睛,仍然疑惑地盯着他。高振宁举在半空的手于是垂下来,脸埋进掌心,手掌遮住脸颊,狠狠地搓了搓。 “好了,”宋义进清清嗓子,大有些欲盖弥彰之嫌地,推着高振宁就往外头走。“现在有点家事要处理了,”他给高振宁使了个眼色,“外人先回避一下吧。” “谁是外人?”高振宁立即扯着嗓子嚷嚷,“这是谁办公室?……啥事儿啊?老宋,小——他怎么会跑到这边来的?” 他声音逐渐低下去了,语气也一转,确定走到这个地方姜承錄必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这才火急火燎地问。宋义进在他后腰上怼了一下:“还能是什么事?” “我跟你先说好,”他特意把语速放得极慢,一句一句地叮嘱高振宁,倒很年长几分的架势了:“过两天我回上海之后,再把他家里人的信寄过来。一会儿我跟他把大概情况讲两句,你不准突然闯进来打岔,听明白没有?” “你们俩竟然之前就认识?”高振宁仍百思不得其解,“那上回你来谈项目,怎么不早说?” “上次又没见到人!”在门彻底合上之前,宋义进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我还想问呢,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25. 姜承錄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义进哥,爸爸妈妈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得到他们都好的回答,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向椅背靠过去,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哥。” 宋义进无奈:“谢谢我做什么?” “当然要谢谢哥咯!”姜承錄理直气壮道:“跟爸爸妈妈联系也很辛苦,又不知道我丢在哪里了,找我也找得很辛苦……” “哎哎,怎么这样说!”宋义进打断他的话,“事发突然吗,叔叔阿姨也是后来在家那边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我具体在什么地方的。之前他们在信里说,当时没法跟你讲得更具体了,就算你到了上海也未必能见到我,以为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在你没出什么事。”他说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分不清是后怕还是庆幸。 姜承錄垂下眼睫,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重新看向他:“义进哥,上海是什么样的?” “上海啊,”宋义进愣了一下,想了想:“很大吧?哎,你来这边之后,有去过什么别的城市吗?” “绥芬河么,”姜承錄答,“我跟宁就是在那里遇见的。” “我猜也是,”宋义进说,“你们肯定是在这种边境城市遇着的,不是延边就是绥芬河。不过,为什么你没留在延边啊?”他一时没想明白,“虽然也不太一样……但那边会讲朝语的人有很多吧?” “我不知道呀,”姜承錄很有些无辜:“之前也没有听说过……但在书里看到过黑龙江,车站的牌子上也只有这个看起来比较眼熟,所以就到这边来了。” “噢对,你刚刚不是问我上海嘛,”宋义进把话题掰回来,“我觉得啊,其实你可以亲眼看看呀。”他说,“这种事情,和听别人讲是完全不一样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话,会很可惜吧?” 宋义进问他:你想去上海吗? 他犹豫两秒,点点头,又过了两秒,又摇摇头。 他哥从他闪烁的眼神里读懂个中含义,颇善解人意地拍拍他肩膀。“没关系的,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准备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宋义进告诉他,上海也许跟你此前去过的任何城市都不太一样,以后你如果打算去那边的话,就先去长乐路一趟。在浦东,这几年发展得飞快……很难说究竟有哪里能真正代表上海,但它的确是很上海的一个地方——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着开口道:“很上海,很好,很发达,但偶尔去过一次就足够了。” “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是觉得自己能接纳这座城市的话,”宋义进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地址和两串数字:一串是他的电话号码,一串是姜承錄父母的。 “——我一直都在上海。”   “哎,义进哥,”姜承錄挠挠脑袋,“但是,接纳这座城市什么的……是不是搞反了?” “没有哦,”他哥只是笑着看着他,“因为你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啊,对了,义进哥,”临分别前他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宋义进讲起悄悄话,但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你跟宁,是做项目的时候认识的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振宁就站在他们身后,隐约捕捉到某个音节似乎是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半个字也听不懂,又重新低下去,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雪玩。 “差不多吧,”宋义进思索片刻,“得有一年左右了?他那时候好像才开始工作不久,接到的第一个算是大活的项目就是跟我们单位的合作。” 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们老板还特不放心,觉得我们是做机械的,怎么派来个学工程的小子?但他做的一点问题没有,上面也满意,就经常有合作了。”     26. 在回家之前,他们先绕去了市集一趟,姜承錄甚至兴致大发,拎了两瓶酒回去——平日里忙着上课,给学生看到一身酒气的样子实在不好,自然也没什么小酌的闲情雅致。 但今天到底是不同。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在前头,宣布说这是个庆祝。 “是好事啊,”从刚才就由于语言不通插不上嘴,因而难得一直沉默着的高振宁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们聊什么了?宋义进说是你家里的事……”他花一秒钟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家里那边,都还好吧?” 姜承錄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都挺好的,我想等哪天有空,就去一趟市里,把信寄回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笑,“我过来之后,爸爸妈妈他们搬过两次家,都不知道寄到那里好咯。” 他讲完,侧过头去观察高振宁的神色。后者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有那么一秒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小小的、不那么道德的雀跃就这样唐突地涌上了心头。 […]

21-23 既是同舟

21. 高卫红问他:“姜老师,你丈夫最近好吗?” “算好吧?”姜承錄想了一想,“而且,我们还没有结婚呀。” “啊——!”小姑娘脸上顿时飘过一抹绯色,“我还以为……”声音听着心虚,语气也逐渐弱下去,只拿眼角偷偷摸摸地瞅着他。 姜承錄好像根本不在意,仍笑着问她:“以为什么?” “……以为您和振宁叔早就结婚了。”高卫红小声嘀咕道。姜承錄嗯了一声,她便又摇起头,连声说没事没事,两个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活像个小拨浪鼓。 他把晃荡的小脑袋摁住,在脑瓜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净寻思这个……我问你,上周让你背的那两篇古文,都背熟了么?” “早背完啦!”高卫红从他手下挣脱出来,抻了抻腰杆,又从办公室上摸去两粒花生米,“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老师,帝王诗怎么都是这个调调么?” “不全是,”姜承錄说,“比如山远天高烟水寒什么的,你们学到的时候就懂咯。” 高卫红问:“那是谁写的?” “噢,是李煜的,你们之前应该听过,他有一首更有名的,春花秋月何时了,那篇虞美人,就是出自他笔下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了老师,”她又问:“我能在你这儿借书吗?” 姜承錄在书架上扒拉两下:“你想看哪本?”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她立马答道:“第二册——第一册我已经在书店里看过啦。” “不行,”姜承錄拒绝,“那是你振宁叔送的,我还没看完呢,”他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你可以先看这本。” 高卫红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来,封皮上印着七个字是《没有祖国的孩子》。她小姜老师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她于是也跟着望过去:快要下晚修了。 还没走出校门,他就能看见高振宁杵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像只抻长脖子的大呆鹅。姜承錄忍俊不禁,为此引得高卫红好奇侧目:“怎么了,老师?” “没事,没事。”姜承錄说,“快走吧,天要黑透咯。” 他们在门口碰头,一阵卸货似的折腾:高振宁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但坚决要他至少把围巾戴好。姜承錄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在哪里买的糖葫芦呀?” “喔,对。”高振宁果然很上道地中计,递过手里的糖葫芦来:“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你尝尝好不好吃呗。” 高卫红在底下扯他袖子:叔叔—— 高振宁一摆手,说你可轻点儿叫唤,这是给你老师买的。大人讲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让你哥给你买去。 “她哥还有一节晚修要上呢,”姜承錄憋着笑,“没关系的。你要吃吗?你拿去好了。我没有很饿呀。”他把糖葫芦塞进小姑娘手心,不露声色地丢给高振宁一个眼神,意思是少数落孩子——这你学生还是我学生? 高振宁低头摸摸鼻子,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只是迅速给自己找补:“对了,那什么,回去跟你哥说一声,他上回那张卷儿我看完了,你看他周末啥时候有空,让他过来一趟就行。” 小女孩嗯嗯点头,快快乐乐地跑掉了,声音风铃一样的,在风中拖得好长:“我知道啦!振宁叔再见!姜老师再见——!” 22. 为这件事,他们还闹过一次乌龙——姜承錄身处异国他乡,对另一门语言中的特殊现象把握得尚不纯熟,以为高卫红与高振宁同姓,又管他叫叔叔,大约是高振宁哪个亲戚家的孩子。他这套推论给高振宁听了去,后者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哪儿跟哪儿啊这都!” “她是邻居家的孩子,家里还有个大一点的哥哥,”高振宁笑着纠正他:“我跟他俩爹妈认识得早,那会儿我刚来这边,她爹妈是公司项目上的工人,帮了我挺多的,慢慢也就熟起来了。” 他看着高振宁把手上的一沓纸往桌上磕了两下对齐,念叨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姜承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高振宁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姜承錄努一努嘴,视线落在纸上:“宁之前,念书的时候,”他问,“学的是物理吧?” 高振宁搁在桌上的手一滞,掌心紧了紧,下意识给他刚刚才捋齐整的几张纸翻过来倒扣着,莫名显出一种手忙脚乱的迅速来。 “不完全……是吧,”他顾左右而言他:“看看中学物理还是够用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人怎么这样?姜承錄简直要在心里骂他。你怎么能一边问我想知道什么,一边什么也不告诉我?你根本—— 到底他还是将这些话全都咽回了胃里,因为高振宁接着说:“真没啥,哎呀,又不是多难的玩意儿……”他笨嘴拙舌地,磕磕绊绊地,依旧是答非所问地解释:“我知道的那点东西,也就跟,呃,耍杂技差不多?都是之前的事情啦。” 才不是什么耍杂技。姜承錄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想要叹气的冲动。 他别开目光,瞄了一眼靠着墙角处放着的书架,因着使用频繁,上边的黑漆被蹭掉了几小片。他仍记得那里一开始是什么样子:在他来到这里之前,那上面摆着的都是些工程力学概要云云。 “算了,”最后他向高振宁摊开手掌,“卷子给我,我明天给孩子带过去。从咱家上你单位和去学校,是两个方向吧?” 不等他把接过来的东西揣进包里,松了一口气的倒霉爷们下一秒便开始蹬鼻子上脸,麻利地捉住他一截手腕问他:“手怎么这么凉?”姜承錄听见他小声嘟哝,“你是不是又没穿袜子?” “不要你说。”他把手抽回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把那两张纸塞进去夹好,蹬掉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沙发,背过身子,看他的书去了。 23. “振宁叔刚到这边的时候?”高卫红抱着一小袋瓜子,果壳碰在齿列间咔咔作响。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是姜承錄为了贿赂小孩,特意在过来的路上买的。可惜天气实在太冷,等他把那袋瓜子揣到学校,又在办公室放了一天,早就凉下去了。 “我没印象哎,”小姑娘翻着眼睛琢磨半天,“好像都是听我妈说的。那天我妈下班回来,说单位招了新的工程师,说的应该就是振宁叔。我妈还说,振宁叔只是看着个儿高,实际上比哥哥大不了多少——我才不信呢!” “别把瓜子皮儿嗑得哪都是。”姜承錄出声警告她。 “——大人不是都说,念完了高中,就要考大学了么?哥哥也是这么说的。”高卫红并拢五指,把瓜子皮拢成一小堆。“之前有一回爸爸妈妈要加班赶工期,让我们上振宁叔家里凑合一顿,我都看到他的图纸了。”她得意洋洋地说,“他要是真的只比哥哥大几岁,哪里能看懂这么复杂的东西?肯定是妈妈又在逗我们玩,劝我们要努力念书之类的啦。” 姜承錄用一张草纸铲起瓜子皮,半弯着腰倒进垃圾桶里。高卫红在他背后给袋子提手打了个结,塑料袋哗哗啦啦地相互磨蹭着,响了一阵。 “你该自己问问他呀,”她语气天真,颇真挚地建议说:“振宁叔总不会连你也不告诉嘛。” 他确实会。姜承錄很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不过老师……老师?承錄哥?”最后还是小女孩的叽叽喳喳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儿化音用得越来越好了?” “是吗?”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并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流过喉管,把一点细微的震颤留在皮肉底下。 “当然有啊,”高卫红言之凿凿:“以前你肯定不会说瓜子皮儿的。” 不上晚修的时候,他下班的时间总会比高振宁早上那么一些。姜承錄回到家,照例摁开客厅的灯:入冬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要把大灯和小灯一起打开,屋里才不至于显得太过昏暗。 他摸去厨房,给自己洗了个苹果吃,手上沾了水,湿淋淋的,晾在空气中有点冷。 走过餐桌时,姜承錄不由多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架子比先前整齐了许多,应该是高振宁趁着有空简单整理过一遍,好叫那片地方不至于变得像个置物架一样乱糟糟。但整理得粗略,还没来得及分门别类,仅仅是按照书的大小重新排了序,规规矩矩地码在一起。 姜承錄久久地伫立在那一排小书架前,好半天才想起啃一口苹果。那一小片果肉肉眼可见地氧化,像生出了一层铁锈。他手指摸过《静力学和材料力学》,摸过《基础固体力学》,摸过《工程力学实例分析》,并隐约意识到此前高振宁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才在那个下午出现在了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