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风啸白不见了。

​姜承錄不愿意用“跑掉了”或是“离开了”这样的字眼,因为不见的事物都还有在未来的某一天重逢的可能,离开的人或事却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从前他经历过,因而格外不愿回忆那般感受。

他问过村口常聚在一起唠嗑的老头老太,跑过牲口棚,穿过杨树林,满怀担忧,去到讷谟尔河边。冬去春来,长达近半年的寒冬总算又一次过去,气温缓缓攀升,从河边柳树到长堤青草,都颤巍巍地探出新生绿芽。

春季嫩江多大风,鲜少落雨,天空一片朗然,碧色小溪湍流不止,蜿蜿蜒蜒地涌上前去。所有的景色都一如往昔,只是还不到放牛的点,河边空荡无一物。自然也没有那匹白色小马的影子。牲畜在大雪天跑丢,在北方是常见的事,牛马至少要聪明些,更多的是羊:一身白毛,也更呆傻些,很容易就会迷失在茫茫的风雪里。

转了几圈,依旧不见风啸白的踪迹。这几日里大地由白转绿,更加掩盖住雪落下时的痕迹。姜承錄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闷声吃饭,又因为胃口不好,没吃进去几口,便撂了筷子,微微蹙着眉,一副苦恼的模样。

他反常得太过明显,高振宁自然也不会发现不了,自觉收好了碗筷,同他在餐桌面对面坐下,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姜承錄的情绪终于有了可以倾倒的去处,一股脑地讲了出来,因着心中焦急,讲得有些磕磕绊绊、颠三倒四的。好在高振宁阅读他的本领也是一流,话语在脑海中过过一遍,到底弄清了来龙去脉。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姜,我有没有说过我以前养风啸白那时候的事?”

姜承錄茫然摇头:没说过,不知道。你只说过小白是别人送的。

高振宁了然,而后深深叹息,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玻璃,看向远方。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看不清什么东西,徒留形容枯槁的零星树影。

他说:“我可能,知道它去哪里了。”

关于这段回忆,高振宁仍能记得一清二楚:他是带着一点忐忑,一些决心,还有满腔雄心壮志的十八岁去到的沈阳,而到了十九岁,这些忐忑、决心与壮志就都化作萧瑟,被他带了回来。而风啸白——那会儿他还没有遇到姜承錄,小白马还没有得到这个名字,气性也远不比如今这般温驯,总是十分傲气的样子。

小白马的第一次逃遁始于春末。它挣脱了缰绳,便一路扬蹄奔向南面的旷野。他追出去,翻越过泥泞的土坎,越过起伏的田地,终于在一处冰封的水塘边上寻到了它。——小白马的鼻子里喷着团团白气,竖起了耳朵,头颅高昂着。

他把它牵回去,村里几个有经验的老农人劝他:要好好管教,否则畜生是不记事的。高振宁只是摇头,并不想、也没有精力去这样做。

同一年深冬,天寒地冻,风雪盘旋如怪兽狂舞。小白马又一次不见了踪影。他迎着风雪而出,昏茫天地间,只好凭着马蹄印寻找它的踪迹。雪花狰狞扑打着大地,刺骨冰凉钻入骨髓。循着蹄印,他最终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它——它安静站立着,身前竟卧着一只冻得僵硬的野兔,浑身覆满了厚厚的雪。

他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小白马低着头,温柔地嗅闻着。过了一会儿,他取下随身带的草料,轻轻搁在雪地上。小白马却扭过头,望着迷蒙的远方,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在灵魂深处见到了远处草原上那一片丰茂的青草。

高振宁伸出手,抚摸着它冰冷的鬃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想,在那样雪地冰天,洁白无一物的丛林间,马尚有可遥遥奔向的呼伦贝尔。

而我呢,他忽而又有些矫情地想:我的呼伦贝尔又在何处?

这些话,不论是放在当时亦或是现在,他都无法真正宣之于口。故事停在了他和小白马一同坐在雪地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高振宁最后说,“它是不是又想要回家了,想要我放他走,就像之前那样,所以才……”

他抬起头,望向姜承錄,既是像同他商量,又听起来像是求助:“你觉得呢,小姜?”

“你做决定就好了呀,”姜承錄手指捻住一页书页,无意识地搓着,“风啸白毕竟是你的马呀。”

“……我并不拥有它,小姜。”高振宁纠正道,“如果这世上所有的马本都应当奔跑在草原上,我没有理由要求它必须做一只安分的驮兽。”他说,“我只是饲养了它,它是自由的。”

“何况是你给了它一个名字,”他在这里顿住一秒,又补上后半句,“就算我真的决定要放走它,至少你也该知道。”

一阵缄默过后,姜承錄点点头,说:“好,那什么时候……?”

“再等几天吧。”这一次高振宁自己也犹豫,只含混不清地答,“等到天气再暖和一点,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到我遇见它的地方去找找。”

高振宁低垂下眼睫:“你知道吧?马是很有灵性的生物,如果它还记得那里的草木,它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可是,宁,”姜承錄提醒他说,“已经是春天了。”

 

 

41.

高振宁说,春天的时候。但春天的时候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并像嫩江解冻般,自然又必然地到来。他开着镇上共用的旧皮卡,载着姜承錄驶过解冻的乡道。后者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梢发呆,树影在他眼底投下斑驳的碎金。

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了。姜承錄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远眺,远远能看见大片的黛青色。上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般景象,高振宁告诉他,那就是呼伦贝尔的裙边。

草原在他们停车时豁然铺展。四月的牧草刚没过脚踝,风过处漾起层层绿浪,裹挟着苦艾与苜蓿的清冽气息。姜承錄弯腰,抓起把泥土,黑钙土里嵌着去岁的草籽,正在他掌心微微鼓胀。

他心中有无数情绪翻涌,半晌,才复又抬起头来。高振宁站在更远一点的前面,在一座小小的丘岗上站着,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还好眼下不是秋天,姜承錄心想,否则这里的草会泛着干黄,树木也会形容枯槁,宁就那么站在那里,好凄凉。

寻找从日正当空持续到暮色四合。他们循着溪流,深入草原腹地,靴底沾满湿润的泥浆。有好几次,姜承錄错觉看见了那抹流动的皎白。走近了,才发觉原是逆光飞舞的蓟草冠毛。

直到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拉得细长如苇草,高振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找到了,在那儿呢,小姜。”

循着他手的方向,姜承錄望了过去。三百米外的洼地里,风啸白正低头啜饮水泊。它比隆冬时清瘦许多,肋骨在皮毛下显出柔和的弧度,鬃毛却愈发丰茂,沾着蒲公英的绒毛。每喝几口,它便要昂首望向北方,湿润的鼻翼翕动着,仿佛在嗅闻着风带来的远方气息。

他们踩着去年枯黄的牧草潜行,草茎断裂声惊动了饮水的小马。风啸白倏然抬首,耳尖警觉地转动。姜承錄屏息,摸出口袋里的方糖,冲它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很轻:“风啸白,小白,是我呀。”

风啸白的耳朵向前折去,看了看他,便温驯地走上前来,鼻息喷在他腕间,有一点潮湿,一点温热,还有一点青草的味道。高振宁站在他身边,也伸出了手,从马额顺着脊线捋到尾椎,一下下地抚摸着。

姜承錄把手覆在它微粉的鼻子上,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喃喃道:“小白,你是想家了么?宁说,你们是很有灵性的生灵……”

他抬眼,与高振宁对上目光。高振宁总是明白他在想什么的。高振宁果然点头,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缠在小马颈部的绳子,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风啸白回应以悠长的喷息。晚霞正在天边熔炼金红,把二人一马的影子拉长得漫过整片丘陵。流光在白马皮毛上涌动,姜承錄看一看马,又看一看高振宁。

高振宁无比珍重地,拍了拍风啸白的颈侧,而后轻声道:“去吧。小白,去跑吧。”

风啸白眨眨那对漆黑浑圆的眼睛,高昂起头颅,发出一声悠长的、嘹亮的嘶鸣。它甩甩耳朵,向前飞速地跑出几米,最后一次停下步伐,回过头,深深、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而后从容地扬起马蹄,永不回头地冲进春日微冷的风中。它脊背上飘扬着的每一根鬃毛都闪耀着鲜活而澎湃的光泽,像横贯草原的一束白色闪电,没有什么能阻挡它驰骋的脚步。

而那风也如同过往几万年来曾吹拂过的每一缕春风一样,像敞开怀抱接纳万物生长的广袤草原那样,毫无怨言地接纳了它。

风依旧幽幽地刮,姜承錄微微侧目,瞟了高振宁一眼。后者一动不动,静静地伫立在愈渐黯沉的晚霞中。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走了小姜,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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