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姜承錄决心给自己的小城生活找点事情做,去过了书店也去过了菜市场,上了年纪的黑龙江人有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殊口音,他到菜市场溜达小半天,回来跟高振宁诉苦:“宁,叔叔阿姨讲话,和你是不一样的……”

 

不能啊?高振宁心里犯嘀咕。“哪能不一样呢?你碰着大连的了?”

 

姜承錄歪了一下头,“大连?”

 

“在南边呢。靠着海边儿,说话就一股海蛎子味儿。”高振宁解释说,“离咱们这儿可远了。”

 

姜承錄点点头,继续跟他连比划带说:“他们说话,听得懂,但会听不清;宁说话,就能听清了。”末了还感叹一句,哎呦,宁,中文,太难咯。

 

高振宁越过他头顶,瞟了一眼被他搁在窗台上的《朝语常用语手册》——姜承錄的进度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想及这里,东北爷们稍稍感到了些许心虚。“难,确实是难,”他附和两声,“你已经很厉害了啊,都能读能写了,只是听得少而已。”

 

他从姜承錄手里接过字典,随手翻了几页。有几张纸被姜承錄折了页脚,他猜是他还没记牢的那些字。“来,我问你,嗯……‘如果’是什么意思?”

 

到头来他还是拗不过姜承錄的软磨硬泡,只好告诉他说,镇子最东边有一块地方,是大伙专门空出来养家里养不了的牲口的,他的一匹马也在那边。“你有空的话,”他斟酌着开口,“可以偶尔去那边看两眼。”

 

好耶。说着姜承錄便要翻身下炕提鞋走人,被高振宁拽住衣摆拎回来:好什么好?这都快五点了,过一会儿都该天黑了——哪有天黑了还出去放牧的?

 

噢噢,好吧。于是姜承錄又盘腿坐回了炕上。

 

这几天天气有回暖的迹象,高振宁撤掉了厚褥子,换了一床薄被,坐久了容易硌屁股。他想了一想,起身在柜子里刨出来个白底带波点的旧荞麦枕头,塞到姜承錄屁股底下,给他当屁垫用。

 

说是帮忙放牧,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放。他们这儿没被划进牧区,只有大片的耕地,但没有分到草地。好在还有一条讷谟尔河横贯小城,到底提供了一片供鸡鸭牛羊撒欢的去处。公家的地盘上放养的牲口不多,被禽类分掉一大片地方,余下的也不过三匹马和两头牛。不需要走得很近,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排泄物味和草料味的气息,既不弥漫,也不消散,就这样笼盖着这几十平米的一角。

 

他拎着饲料盒去添谷子,扔进鸡圈里,一群鸡立马抛却方才挺着胸脯的矜贵模样,急不可耐地一股脑蜂拥上来,不知谁咬掉了谁的羽毛,谁扑棱翅膀时又掀起了沙尘,害得姜承錄连打了几个喷嚏,狼狈不堪地从篱笆里逃了出来。

 

放马的工作倒很轻松,因他只需负责把高振宁那头小白马照顾好。那马见了他,认出这是在江面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因而很兴奋地迈开小碎步蹦蹦跳跳,拿鼻子拱他的掌心,像是在同他问好。

 

 

 

08.

 

这样几天下来,姜承錄迅速领悟到的一件事是:放牧,人几乎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无非是带着马到另一个地方吃饭,到点了再把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高振宁说,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吧,动物不像人,人会看点儿,动物却不会(至少大部分是这样)你得看着它,不能让它们跑丢了。

 

考虑到他每次出门前高振宁忧心忡忡的目光,姜承錄疑心他比小白马先跑丢的可能性在高振宁心里大概不小。但——他很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那怎么可能呢!

 

而小白马,确实是很聪明的马,仿佛真能读懂人类一举一动背后的含义似的。他拉一下缰绳,小马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拉两下缰绳,小马便停下步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望来望去,或者是跺一跺脚,甩两下尾巴,替他们驱散身边恼人的飞虫。

 

他的放牧生活就从这一处河岸开始,从这一只小白马开始。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他常去的草地——宽阔,敞亮。蜿蜒的河曲处生长着一片芦苇荡,还在奋力长大的时节,在风中伸展着柔软的枝叶。小树林里种的是桦树,河边种着的却是柳树。东北地区的春分夏至都有延迟,柳枝只长出了一点幼芽,并没有“拂堤杨柳醉春烟”,但仍是欣欣向荣的好风光。

 

大多数时候,鉴于他是整个放牧过程中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姜承錄会带上一本书。高振宁提醒他,可以带个木头楔子,到了那边,你把马往木桩上一栓,干自己的事就好了。

 

但小白马实在温驯得过了头,即便他松开缰绳,它也不撒开蹄子疯跑,始终在姜承錄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悠闲地踱步,慢慢地走,慢慢地啃食。他去捏它后腿上的肉,也不生气,并不对他尥蹶子,只是转过脑袋看他一眼,又低头嚼它的草去了。

 

姜承錄望着原野发呆的时候也观察过这匹马:个头算不上大;是很漂亮的芦毛马,有长长的,深灰色的鬃毛,却意外地不显得杂乱,反倒平添几分桀骜的潇洒;马蹄宽而厚实,跑起来会噔噔噔地响。

 

有一回他同高振宁问起马的来历,后者答:是从家那边带来的,应当是16岁的那个冬天。交通一如既往地不够发达,但不妨碍一条又一条县道在东三省的每一寸土地间缓慢地绵延。高振宁家往西北一些有一小片山区,那些有些深邃面孔的,沉默着的汉子们就这样牵着羊群,牵着马匹,从群山之间走出来,从鹅毛大雪里走出来,从他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的道路尽头走出来。奶奶告诉他,他们就是鄂温克人。

 

在高振宁童年时的诸多想象中,找到什么样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都不能说是奇怪的。而想象被一匹马高载而起,一路乘奔御风,奔向远方是一回事,而现实则是另一回事。小马驹长到两三岁,已经是高高大大,身强体壮的年纪了,他却没法把它带到沈阳去,只好留给家里人,偶尔帮着运一运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像宠物一样养着。

 

然而一年后他又回到这片土地,这一次便不再说什么“带不走”之类的话了。他把行李和马一并捆在车斗里,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想要真正“拥有”这匹马,那么他须得在未来的日子里为马寻得一处足够它自由奔跑的旷野,还须学着种植深而浓密的马草,并为了这匹带不走的马儿留在这里,决心永远生活在这片黑土地上,否则他和马儿的关系便仅仅只是“饲养”了。

 

高振宁说:这马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新年礼物。

 

姜承錄点点头:“那它,有名字么?”

 

“没有。”他摸一摸马的耳朵,“一开始觉得,起了名字就容易有感情了,后来也忘了这回事了——反正又不会认错。”

 

“它好漂亮,”姜承錄摸着马的脖子,仰头看他,很认真地讲,“我在想,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叫风啸白吧。”

 

“风啸白?”

 

“从书名里摘的啦,”姜承錄眨眨眼睛,笑得很开心,“白马啸西风,我很喜欢的……那就叫风啸白好咯?”

 

高振宁恩恩点头,“随你喜欢就好。”

 

 

 

不忙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抽出一些时间,绕到这边来看姜承錄和马,看姜承錄发现他的身影,然后惊喜地问:宁,怎么来啦?他就只是笑,伸手去摸马前腿和肋骨之间狭小的空隙,如果鼓起来,那就是吃饱了。

 

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这样。有那么一两次姜承錄看书入了迷,没发现他在附近蹑手蹑脚。他也不走过去打扰人家,猫在树后偷摸地看,猜这小傻子会不会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会不会又找不着回去的路。

 

哪里有这样的傻子呢?高振宁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并不真的要姜承錄做什么,姜承錄却偏偏总想着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

 

然而他在大榉树后躲到了夕阳西下,小傻子终于把头从书本里抬起来,鼻尖有一点树叶上漏下去的阳光;小傻子学着他的样子摸摸马的肚子;小傻子眯着眼盯着太阳,望了一会儿,收了绳子准备往回走,总算是没走错方向。

 

高振宁松了一大口气。傻了点就傻了点吧,他想,反正姜承錄只是偶尔犯傻,不是真傻,也不是读书读傻了——再者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傻人有傻福嘛。想着想着,不由一阵心情大好,琢磨着回去路上顺道给人带一袋糠饹果尝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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