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1998年夏天,云层大片大片地漫过天边,厚厚沉沉地压在大地上。起先是闷重,仿佛将整个松嫩平原扣进一口大蒸锅,压得葵花抬不起头,地里没收的麦子一个一个地蹲在那儿。风是没有的,草却自个儿抖。
江沿儿上那些柳树毛子,叶子都翻白了,背面的灰白一闪一闪。水乌鸦压着地皮飞,叫声劈了叉,哑的,不像报喜,像哭丧。再然后,天黑得又早,又黑得邪乎。不是日头落山那种黑,是四面八方往上涌的黑,先吞了远屯子的树梢,再吞了房顶的烟囱,最后把整个村子囫囵个儿吞下去。
水在夜里是不出声的。不像雨,哗哗地告诉你它来了。它悄悄地从河床子里溢出来,先淹了洼处的草,舔着路,再慢悠悠地往人家门口凑。灯是点上了,豆大的光,照不出三寸远。狗也不消停,不冲人叫,冲那江沿儿的方向叫,叫一阵,呜咽一阵,拿爪子刨土,刨得自个儿跟前一个坑。
姜承錄在报纸上读到,早在一个月前,南边的长江一带已经出现了连日暴雨。到了七月份,他们这边也开始不安生,前些天就来了好几拨武警官兵,提醒他们随时做好防洪转移的准备。
县城里停工停产,姜承錄不必去学校,高振宁也不用再日日往工地跑,难得不用上工,日子却不如往常清闲,时时都得防备着洪水。他们家地势高,房子要结实些,夜里总免不了要接济些家里灌了江水,房屋被毁,匆匆逃难的村民们。有时候来的恰好是姜承錄的学生,就会被他抓去书房里,背课文、做做练习册。小孩子头一次遇到这种大灾,很容易害怕,得帮他们转移注意力。
至于大人们,则聚集在客厅,还有天台上。村子里没那么多大伞,高振宁就找来从工地顺回来的塑料布,红白蓝三色的,大张大张的好几叠,这玩意儿倒是不缺。
洪水都快来了,我们小姜老师还是这么爱岗敬业。安顿好了其它村民,高振宁也钻进了书房,在一旁配合地啧啧赞叹,表示对孩子们的深切关怀与同情,果然收获了好几个小孩的白眼,并被姜承錄警告别在孩子们学习的时候撩闲。他也不恼,十分狗腿地往姜承錄嘴里塞大枣花生瓜子仁。
姜承錄嚼着大枣,又气又好笑地想着,这人念书的时候肯定也不老实,还好他生得比高振宁晚,又是遇到高振宁之后才干了这一行,这辈子也当不成高振宁的老师。他又想起高振宁家里那本高中毕业册上寥寥无几的照片,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高振宁上中学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就这么高了吗?姜承錄想,很多男孩子都是上了高中才开始长个子的,宁也是这样吗?好想知道啊。
43.
后半夜,暴雨又下下来,村里年轻力壮的都跑来大坝彻夜地守着。高振宁坐在高高的堤坝上,望着那分不清哪是江、哪是地、哪是天的黑茫茫一片。望了一会儿,他正准备起身,到另一处去巡坝,身边却来了人,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心里叹气,抬高手臂,把三色塑料布往对方脑袋上一蒙:“你上这儿来干啥?”
姜承錄理直气壮道:“不来这里,还能去哪?我一个人待着,不踏实的。你都在这里呢。”
高振宁自知辩不过他,悻悻然闭上了嘴,自觉地坐了回去,往旁边挪了一挪,给姜承錄空出一片干燥些的地方,好让两个人能挤挤挨挨地躲在塑料布底下,虽说并不能防止他们被雨浇透,总归是聊胜于无。
也不知是谁家孩子先哭的,哭声尖细,撕开那闷不透风的夜。紧跟着,鸡也叫了,不是天亮那种叫,是惊着了那种,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老牛在棚里转磨磨,犄角撞得栅栏嘎吱嘎吱响。嫩江的水声也变了,呼噜呼噜的,像老牲口害病,痛苦地叫唤着。
嘈杂的一片混乱里,高振宁的耳边隐隐捕捉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在鸡飞狗跳、心神不宁之中,不太明显了。他侧过半边身子,余光瞟见那书果然被姜承錄捧在手中,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平凡的世界。是他买给姜承錄的那一套,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这么大的雨,他竟然还给带了出来。
跟着没头没尾地看了几页,高振宁忍不住开口问他:“好看吗?讲什么的?”
姜承錄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合上书,想了一想,说:“平凡的世界啊,讲的就是……嗯,平凡的世界。”说完,他被自己这番车轱辘来回说似的解释逗笑了,一时却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高振宁也笑了:啥啊?你好好说,就那什么,语文课不都会教的吗?故事梗概,你试试梗概一下?
姜承錄合上书,抿着嘴,努力地回忆起书中的情节。这本书他看过好几次,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了。可高振宁这么冷不丁一问,他竟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
想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讲道:“讲了……一群平凡的人,在平凡的世界里,面对生活的苦难与压力,不屈服、不放弃,以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抗争,努力追求更有价值的人生的故事。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
他说完,想了想,又问:“宁,你不信教吧?”
高振宁听的云里雾里,没想明白有什么关联:“信教?信什么教,佛教?我姥她们那一辈的长辈是会初一十五吃素,但在我们这边挺常见的,我小时候可好奇了,过年那会儿也是初一十五,岂不是过年了也没肉吃……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承錄偏着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夜晚里闪烁:“没有,我就是想到,圣经里有一段故事,是讲洪水的。诺亚方舟的故事,宁听过吗?”
高振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过这个词,是不是上帝觉得人类罪大恶极,决定用洪水灭世,只有这个叫诺亚的人和他的家人活下来了?然后老外就觉得人是这么来的,其实人都是猴变的。”
姜承錄被逗笑了,和高振宁对视一眼,“就是呀,”他说,“诺亚方舟其实是不存在的。”他转回身子,望向茫茫的江面,江天一色,却不是上下一白,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像无底的深海。
他沉默了一霎,又幽幽地开口:“宁,人生,好像大海。那个词怎么说?四个字的,我不记得了。”
人生海海。高振宁想到:诚然是人生海海。在他的以前,还有比以前更久远的以前,他曾经无比相信过这四个字。人生海海,但过去的高振宁想错了一点——他和姜承錄、姜承錄和他,并不是海滩上两粒脆弱的沙子。在他模糊的、茫然的前二十余年人生中,他实际上是无边大海中一股不知去向的浪潮;而姜承錄则是一块不知来处的暗礁,并终有一日将要破开洋流,浮出海面,久久地、峥嵘地、倔强地屹立着,在他心中震荡起永恒而悠远的回响。
疾风骤雨仍在肃杀地下,大地寂寞,空气潮湿。他们就这样整晚背靠着背,什么也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