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但等他真正搞来一本字典,已是大半月过后的事——须知新华字典也是在1980年首次出版,彼时双语词典大约还没有问世,更是天方夜谭。高振宁在单位问了一圈,得到一致的答案:摇头,没听说过,没有那种东西。整个人蔫下去一点,闷闷地回了工位,对着几张图纸发愁。
“字典。”他随手扯来一张纸,一行字写得无比潦草,“以及,有提供给幼年白桦树的合适养料吗?”后面这句被他划掉,只在字典二字后面多画了三颗星星。
吉林大哥还是好心,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前者路过他工位,特意停了脚步:“高工,赶明儿你出差的,要离延吉不那么远的话,就顺道去一趟呗。”吉林爷们搓着一双手,笑得很憨厚。“内旮沓有可多集市了,兴许就让你赶巧了呢。”
“好嘞!”高振宁顿时眼前一亮,比了个OK的手势——谢谢哥!
词典暂时没搞到手,但名字是第二天就问到了的。他拿着他从哪张报纸上撕下来的纸片子,上边抄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不知道南朝鲜那边写字一不一样,”大哥告诉他。“应该是叫姜承錄吧?”
“姜承錄?”高振宁回想起那天在饭馆,小白桦的声音隔着一层蒸汽飘进他耳朵,好像读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那是哪几个字啊?”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珲春人笑着耸肩,“你问问他自个呢?反正我看我们那片儿的朝鲜人,身份证上都有汉字的。”
高振宁点点头。姜承錄。他在心中默念一遍。还挺好听,虽然不清楚怎么写出来,但确实是好听的。
外边有人喊他:高工?高振宁?有工人找,说是让看看废井那边——
他应了一声就来,把纸叠巴几下,揣进衣服兜里,起身出去了。
05.
高振宁这大半个月过得寻常,日子不咸不淡,白天上班夜里收工。起初他担心姜承錄一个人在家,难免呆得无聊,偶尔哪天落得清闲,他就提早下班,绕到集市上去,挑些好吃好玩的带回家。
左不过是些糖葫芦、长白糕这种小孩子感兴趣的玩意儿,不是稀罕物。高振宁买回来,心里也没底,韩国人的口味他还没摸得太清。但姜承錄总是笑着接过去,快快乐乐的,眼里简直放光芒:“谢谢宁!”
姜承錄喊他,出于某些原因,永远只叫最后一个字。高振宁猜外国人发翘舌音还是有困难,后鼻音也说得别扭,念他的名字像在念尊称。他一点古怪的胜负欲被挑起来,不甘示弱地叫回去:小姜,小姜儿。东北人儿化音用得炉火纯青,两个字合并进一个音节里,滚过舌尖和上牙膛,听起来很饱满的腔调。
姜承錄敛着睫毛,嘴角仍噙着笑意:“哎呦,宁,不要这样讲……”问他为什么,是不是不喜欢,他也不答,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耳朵尖却红了。
他后来逐渐发现姜承錄其实很会给自己找乐子,(如果高振宁再有文化一点,没准能联想到忍受孤独这一层上)中文还没说利索,就敢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到处溜达了。
闯荡。高振宁心里率先蹦出这两个字。闯荡,是东北人很喜欢的品格。若是抛开了迷路的部分不谈,他也乐见得姜承錄多出去走走——他倒是怕他老呆在屋里,把自己闷坏了!
但迷路确乎是能成为一大难题的。他记得那个下午他往回走,镇子里的人大多相熟,见了面都能打一声招呼。人家跟他说:哎,高哥,我过来的时候见着个学生样的小孩,高高瘦瘦的,好像在等人,我看有点眼熟,是你们家潞子不?
高振宁心里一惊,生怕他跑丢了,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一步迈得比往常三步大,甚至忘了跟人家道谢。路边尚未生出新芽的枝桠被他的衣摆蹭到,在半空中晃了一晃。
最后是在马路牙子边上找到了姜承錄。高振宁步伐终于慢下来,松了一大口气,给对方先一步察觉,抬起头来,很兴奋地朝他招手:“宁!你看——”
他没来得及开口,话头被姜承錄截了去:“我刚刚,看到蚂蚁,”他拿手指头指给他看。“这只,本来没有的,我给了它一点饼干……”又想起什么似的,手掌一翻,变出一小袋饼干来。
“宁,也吃!”
高振宁一时语塞:“你来这儿喂蚂蚁的?”
“不是呀,我想找你,结果,迷路咯,就在这里,等着宁。”
“你知道我回来要走这条路?”这句话对他来说有点复杂,高振宁放慢了一点速度,又问。
姜承錄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呀,但是感觉,宁在这里,我就……等咯。”
高振宁拿他没法子。不省心的主毫无自知之明,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仍惦记着让他尝尝那包饼干。
“下次别一个人跑到没去过的地方,很危险的。”他这时候倒是忘了姜承錄的大学生身份,跟训小孩一样,因着嘴里嚼了饼干,尚有些含含糊糊地说。西斜的太阳落到他们身后,他和姜承錄的影子在地面上融成了一团。
好在这小城并不很大,隔天高振宁把方圆两条街以内认识的家家户户都找了个遍。我们家潞子,对,就那个瘦瘦高高的,很漂亮的,长得像棵小桦树的那个,有点不认路,又爱到处跑,要是哪天看着他像是迷路了,还麻烦多照顾一下……
06.
月底高振宁出差,跟榆树煤炭那边的合作项目,要在长春待上个一两天。他提前一天出发,半路先拐到哈尔滨去,上中央书店淘来一本新华字典。上世纪末的哈尔滨堪称繁华,蓝灰色的天底下生活着斑斓的人们,妥妥一副“东方小巴黎”的派头。这么大的城市,似乎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找到,如果要把他的小城装进来,一个道里区就能放下了。
高振宁站在十字路口,头顶是挂在百货大楼外墙上的巨幅电影海报。画面里是一个正在画眉的京剧伶人,底下印着四个金黄的大字:霸王别姬,以及一行红色的洋文。因着整日的风吹日晒,海报上原本饱和的色彩已有些褪去了。
他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车水马龙中不自觉捏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字典——怕这一路颠沛,书页免不了污折受损,被他用报纸好好地包裹起来。
合作谈得很顺利。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叫他同去也只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下安全问题。晚上一伙人约着吃饭,那边的老板笑着打趣,说大工业城市来的人才就是不一样,看我们高工,真是青年才俊,是不是?
那时高振宁应付这样的场景尚不那么得心应手,只知道回以微笑,嘴上推辞说哪有哪有,心知对方口中说的是哈尔滨,是齐齐哈尔,是大庆和富拉尔基,并不是他的小城。觥筹交错之间灯影恍惚,他仍记挂着要掐好五六分的酒量,想着早都计划好了,明早要去延吉,可不能喝多。
过去他到吉林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只是路过。火车在长春西停靠十五分钟,很快便再次启程。延边地区对高振宁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地理概念。听工地上从吉林来的兄弟提过一嘴,说他家就住在绥芬河河源附近,他们那边的绥芬河不常结冰,打太平岭北麓汩汩而下,奔腾着,蜿蜒着,流过村庄,流过吉林,流过黑龙江,最终汇入了茫茫的大海。
另一个提到延边的人是他学生时代的老师,每每讲到重点,会举起长长的教鞭,把黑板敲得啪啪作响:绥芬河和图们江,他如是讲道,都是我们只一步之遥的入海口,且均发源于延边一带的山脉,一南一北,尽管不同属一支水系,却胜似一支水系……
翻开人类悠长的历史,追溯到文明最初诞生时的模样,河流往往是其中尤为不可或缺的元素。人们沿河而居,沿河而作,一片地区因着有了河流,也便有了此后的一切。生产力上升后人对自然的依赖性不再如从前那样举足轻重,钟爱河流的习性却一代代沿袭下来。
走在漫长的图们江沿,不时便会路过一片热热闹闹的集市,汉语和朝语混杂交织,此起彼伏,一时叫高振宁分不清他正身处何处。大堆大堆的泡菜搁在箱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朝鲜,很韩国的味道。街边卖冷面的小贩混合着两种语言大声叫卖,他不太懂的那一部分听起来很像姜承錄讲的家乡话。
他没怎么听姜承錄讲过韩语,或许是母语羞耻,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有一次——他记忆中只有一次周末,前一天夜里他睡得格外深沉,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姜承錄盘着腿靠窗坐着,没有发现,仍怕吵醒了他,读书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都染上一层金黄。
那本被高振宁惦记了好几周的词典最终也没有结果,但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给了他退而求其次的机会,让他在一家二手书摊找见一本《朝鲜语常用手册》,年纪几乎和他相仿,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掏钱时书贩子同他多唠了五毛钱的嗑:听你口音,不像是这边的人?
“对,对,我黑龙江的。”
“那你们应该用俄语比较多吧?”小贩不解,“怎么……”
高振宁想了想,答:给家里人买的,学生,念书要用到。
小贩“哦”了一声,又问:“那怎么不带他一块儿来呢?”
然而不等他回应,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这本怎么卖的?书贩子于是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无暇再听他的家长里短了。
延边,延边。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离朝鲜近,离韩国也不远。确实应该把小姜也带过来的——不过这里这么近,为什么姜承錄没有到这边来,却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黑龙江了呢?高振宁想,并发觉心底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破土而出的萌芽。他想如果,如果小姜在这里,如果小姜也在这里,大概一定会很高兴的。他那点想象出来的快乐,又因为这“如果”而显露出些许丝丝缕缕的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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