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又一个夏天快要结束了。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高振宁看着天空中的雁群,道路两侧矗立着的笔挺干瘦的树,逐渐意识到了这件事。新房子正在盖,新路正在修,新堤正在筑,地里的庄稼正在长。不知不觉,那场洪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灾后重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肉铺菜摊都重新摆了出来,关了有一阵子的小卖部也开了门,几个看摊子的大爷大妈搬着板凳坐成一圈唠嗑,一旁的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略显失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嘈杂,热热闹闹的:“清风徐来,白露未晞,暑退秋澄气转凉,日光夜色两均长……”

又一个夏天快要结束了。他慢慢地走着,下意识半皱着眉,似乎这思忖令他十分苦恼似的。

自十八岁之后,高振宁已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社会化的痕迹越多,人身上那点少年时的迷茫和躁动就愈少。起因是约莫一个月前,老板找到他,说打算把他调到单位在上海的项目负责,会给他出专门的调令,有需要的话,也可以给姜承錄开介绍信,叫他不急着做决定,好好考虑考虑。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考前夜站在中国地图前,对南方只有幻想而没有实际概念的高中生。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拒绝,潜意识里却和当初如出一辙地想:我想要知道南方是什么样子的。不是沈阳这种相对的南方,而是真正的南方。

小姜会愿意吗?高振宁又想到姜承錄。他会愿意吗?会吧,毕竟在姜承錄一开始的规划里,他就是打算到上海去的,只是阴差阳错,这才来到了这片雪地冰天中,由此才有了之后的一切,黑龙江也是因缘际会一场。

所以高振宁只是微笑点头:谢谢老板,我会好好考虑的。考虑来考虑去,一个月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姜承錄周五不用看晚自习,人已经早早地回来了。高振宁停下脚步,站在家门口,看着窗子透出的温暖昏黄的光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45.

餐桌上摊着几本姜承錄的书,而姜承錄本人兴许是看书看得眼睛累,或者是嫌屋里太闷,跑到了院子里透气,高而瘦的一长条,抱着胳膊站在微冷的秋风中,宽大的衬衫被风吹起,袖口处也晃荡着露出细白的手腕。

“宁,”他头也不回就听出他的脚步声,很自然地,用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对他说,“你回来啦。”

意料之外地,高振宁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姜承錄困惑地转过身,高振宁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这样的表情他近年来已并不陌生了,每当高振宁在犹豫一些事,不想告诉他,或者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他,却又必须要说的时候,就会露出这一副茫然的神情。

姜承錄叹了一口气,走近了些,伸手握住了高振宁的手腕,向下滑动,滑进他的手心里,和他掌心贴着掌心,轻轻扯了扯,和高振宁对视。“宁,说呀,我中文很好了,我听得懂哦。”

高振宁张了张嘴。他说:

“你要不要——”

他看着姜承錄的眼睛,万语千言,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他想说。去南方,去你来到这里之前原本该去的地方。那里的天空不熟悉大雪,土地不熟悉落叶,冬天总是很短,而夏天又太长。我们可以到那里看看,如果那里阳光明媚,那我们就留在那里;如果那里阴雨连绵,我们就再回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姜承錄已经眯起眼笑了起来,认真点头道:好。

高振宁一时失语,哽住半天,才找回了声音:“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姜承錄牵起了他的另一只手,和他双手交握,很郑重地说:没关系呀。是宁的话,我一定是愿意的。

宁。时隔这些年,姜承錄还是爱用这一个单字喊他。起初是中文不好,后来喊成了习惯,难以纠正了。那时候姜承錄才多大,不到二十的年纪,对这个名字的印象除了高振宁以外,就只有同名不同姓的科学家杨振宁,因而始终天真地觉得他也是很厉害的人。

他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吗?高振宁不由自主地想。从他们第一次彼此交换姓名至今,又过去了多少的光阴?算下来,竟也有四五个春秋了。姜承錄长大了,他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而时至今日,高振宁仍然不知道奶奶曾对他讲过的“路”究竟是什么,但也许这就是那个人类最古老的玩笑——不论你往哪儿走,其实都是在往前走。如今他们站在世纪末的时代节点,而新世纪的帷幕还尚未揭开哪怕一角,这一年姜承錄二十一岁,他也不过二十三的年纪。有一个词是怎么说来着?高振宁想:是了,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大把时光,他们来日方长。

他抬起头,向遥远的天边望过去。天空蓝得那样深邃,缀着一只雪白的雕。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寒冬十二月,苍鹰八九毛。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观放白鹰》李白

 

 

【海东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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