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小姜?”高振宁抱着一摞图纸回来,左看右看,没在屋里找见人影。“怪了……出去了吗?”
他前脚刚进屋,东西丢在桌上,后脚姜承錄推门进来,不知去做了什么,身上还挂着一层薄汗,头发也湿乎乎的,像拉窗帘那样把刘海分到两边,鼻尖和小腿上都沾了一点泥土。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高振宁哭笑不得,递过几张纸巾,让他先把汗擦了。高纬度地区阳光灿烂,但再好的天气也架不住北纬四十七度的气候,风一吹,难免容易感冒着凉。
“风啸白不听话吗?”
“没有呀?”姜承錄拽着袖子把衣服脱下来,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细微地颤了两颤,跑回里屋抓起一件套头衫套上,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含糊不清的:“一中门口的树,倒掉了,要重新种,我去帮忙咯。”
高振宁看看他的脸,指指自己的鼻子做参考:“这里,没擦干净——哪个一中?你上县城去了?”
“拉哈一中啦!”姜承錄咬着下唇笑,心说这人的信任简直莫名其妙,一边觉得他放个马都能把自己放丢,一边又觉得他能一个人跑到县城里去。
晚饭是高振宁做的土豆豆角和蘸酱菜。姜承錄用筷子扎土豆块,中间熟得很透,很面乎,不由得有些郁闷。前些天高振宁他妈把豆角寄过来,姜承錄看他做过两回,自告奋勇也要尝试,在土豆下锅之前一切都完美,只有土豆显得格格不入。
能把一样怎么做都好吃的食材做到不好吃,大抵也是本事。高振宁咬了一口,脸上五颜六色;又咬一口,抬起头正色道:“小姜,下回做土豆的话,可以试试加水焖一小会儿。”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分明是在憋着笑。
什么嘛!想及这里,姜承錄呼出一口气,三两下把土豆吞进肚子,味道一点不坏,和他做出来的土豆活像两个星球培育的物种,顿时更觉自尊受挫,赌气一样往嘴里塞两口吃的,不说话了。
五分钟后他注意到桌上一摞图纸,好奇心作祟,到底没忍住开口:“宁,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了?”
“这个啊,”高振宁挠挠头:“刚好要跟你商量……过两天我得回去家里一趟,我爸妈到浙江那边办事去了,家里的地没人管,让我回去收拾一下。”
姜承錄低着头扒拉一根豆角:“好喔,宁。不要担心,我不会丢的。”
“不是这么个事儿,”高振宁却打断他的话头。姜承錄抬起头,视线对上彼此,看出高振宁眼里的一点局促,看他喉结滚动,又斟酌着开口问他:“小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12.
以往高振宁往返两地之间毫不讲究,镇里谁恰好要往北走,搭顺风车便是。往往一帮人高马大的东北爷们挤在一车斗里,夏天是胳膊挨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到了冬天,就变成棉袄贴着棉袄,棉裤贴着棉裤了。
但既然要带上姜承錄,自然要另作打算。好在当下五黄六月,还有一辆班车可坐,单数日往北,双数日往南。等十一二月的数九寒冬,下起几十厘米厚的雪,路一封上,班车这一年的工作便宣告结束了。
屯子离镇上有些距离,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下车时已临近黄昏时分。姜承錄两步跳下车,金黄的麦田铺天盖地般映入眼帘,看得他一时愣神,不自觉慢了脚步。再向远处望,是一片浓郁的绿,寂静地栖在低而缓的大地,面前是灼灼的一轮红日。
高振宁告诉他,那一片种着的是向日葵,再往里去,就是苞米地了。
屯子规模不大,跨过麦田,跨过小溪,便是人家。日薄西山,务农务工的人们都赶回家去,袅袅炊烟在村庄半空飘摇。就像河流都有河床,姜承錄想,云和炊烟都是白的,这炊烟也许就是云床。
他走土路少,步子迈得慢,高振宁也不急,始终在他三步以内的前方。偶尔遇上相熟的村民,还有工夫寒暄问候一声。
“宁,”姜承錄避开一丛歪斜的,饱满低垂的麦穗,“屯子的人——是这么说么?这些人,你都认识的呀?”
“你说刚刚那个老太太?”高振宁回头看了一眼。
姜承錄点点头又摇摇头。
高振宁又问:“你想认识吗?”
这回只有点头了。高振宁笑了一下,把东西倒到另一只手上去。
“下车的时候咱碰见的叔叔,我小时候经常带我去放鞭炮,”他说,“动不动就吓到村里的牲口,但大家都不计较。过年嘛,一年也就开心这么一回,就随我们去了。”他声音里带着点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姜承錄听不出那是什么。
“刚刚那个奶奶,”他接着说,“不是我认识的,是我奶奶认识的——满族人,奶奶说她的命很苦,老头子冬季放牧,遇到暴风雪,羊丢了五只,人也没回来。老太太人很好的,之前村口有两棵榆树,她就把一大片旧布料挂在两棵树中间,给我们一帮小崽子当秋千玩。”
“你看,”高振宁快走两步,站到一片光秃的田垄上,远远地指给姜承錄看。“看到那栋房子没?我奶,我妈和我,都是在这儿念的中学。校门还是苏联人送的,挺气派一大红门,小孩子不懂事爱瞎跑,一下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但只要看到大红门,就知道前面就是村口。”
姜承錄抬起头,高振宁已停了脚步,转过身等着他赶上来。半个太阳落进地平线里,映照着眼前的一切,叫高振宁的身影模糊成一个暗色的剪影,背后是旷亮的天光,泛着各种各样的赤橙黄。
13.
村口立着的电话亭,恰巧是高振宁到沈阳去的那一年设置的。亭子通体漆成墨绿,倒像个矮矮胖胖的邮筒。设计也简陋,只在两旁装上透明挡板,稍稍靠近一些,很轻易能听见讲电话的人都说了什么。
他们路过亭子时,高振宁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熟络感,下意识留神多往那边瞧了两眼。站在电话亭里的女人个头不很高,穿一身白底碎花裙,一手扶着听筒,另一手掐在腰间,对着电话那头讲:“姐,不是,我跟你说,那孩子自个儿也有工作,费劲巴拉请假回来一趟多不容易……”
高振宁呆了呆,把东西搁在地上,用口型对姜承錄说:等我一会儿。两步走上去,在那人肩上轻拍一下:“二姨?这咋上村口卖单来了?”
“哎妈啊!”被高振宁称作二姨的女人声音堪称惊愕,回头看清来人是他,语气方才柔和下来几分:“这孩子,咋吓人倒怪的呢!”又对电话讲:“行啦,姐,看着我大侄儿啦,我不跟你白话了,你自个琢磨琢磨,啊。”啪地一声,把电话挂回了机子里。
高振宁没忍住笑了:“姨,你也别老数落我妈——她啥样人你不门儿清吗?她要哪天手头没事做,不得闲得五脊六兽的?”
他二姨也笑,扔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眼刀,意思是大人讲话,你小孩子不懂。她余光瞥见站在后头的姜承錄,想起什么似的:“哎呀,宁儿,家里来且了不是?是你之前写信说的那小学生不?”讲得一时兴起,还冲姜承錄挥了挥手。
姜承錄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早被这一通对话说茫了,但仍没忘掉基本社交礼仪,弯着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抬起手掌小小地摇了摇。
“嗯呐,”高振宁也回过头去看,“二姨,我爸妈那外屋地用收拾出来吗?我俩打晌午就搁公车上,没来得及吃饭呢。”
他二姨说那还用自个儿整啥呀?上我们家吃去得了呗,你看你这孩子,平时也见不着几面,多难得……话音刚落,人已走出几步在头前带路。
他把行李扛起来,姜承錄在后面揪他衣摆:“宁,阿姨是你家里人么?”
“啊,”高振宁轻轻应了一声,“我二姨,听说我这两天回来,怕我找不着道,上村口接我来了。”
他这时候讲话又变回了他听得懂的口音了。姜承錄大松一口气,跟在后边慢悠悠地走。逐渐黯淡下去的天上闪过几点黑影,他以为是大雁,但高振宁说,应该是老鸹——就是乌鸦,哪年收成好了,这玩意儿就格外多起来。
姜承錄看着平旷的麦田,在夜风中漾起层层叠叠的麦浪,刮过他的手臂,刺剌剌地痒着。他想起刚到黑龙江那时满天的大雪。瑞雪兆丰年。他想,今年应当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