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是在绥芬河边上遇到了姜承錄,或者说捡到了姜承錄,或者说遇到了姜承錄。区别并不很大,比捡只流浪猫狗差不了多少——流浪猫狗听不懂人话,那时候的姜承錄也听不太懂中文。但捡流浪猫狗不需要理由,捡人却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缘故。高振宁摆一摆手:去去去,什么乱八七糟的,遇着了就是遇着了。
高振宁在一家矿业公司上班,待遇比不上一重和北满,但也足够养活自个和孝敬父母。他们那一带离俄罗斯近,因而常和苏联人做生意。黑龙江不沿海,许多大件要等到冬天才好运。一伙儿老爷们站在河的这一边,另一伙儿毛子兄弟在河的那一边,朝对方那么一喊,嘴里便飘出来一团白气,但并不是由于抽烟的习惯。
东西是从结冰的河面上一点一点,用矮脚马推着拉着运过来的。有时候是钢材,有时候是燃料,有时候则是硕大的机器。冬季黑龙江动辄零下二三十度,河冰结得厚实,不必担心冰面开裂,人货俱损的风险。
遇见姜承錄的时候,他们刚收完一批材料。但前两天刚下了暴雪,回温后雪融了不少,在路面上结出一层薄冰,怕车子加上货物会受不住惯性打滑侧翻,临时决定多在这边待几个小时。绥芬河不似富拉尔基,工业痕迹还算浅,天仍是蓝澄澄一片。高振宁跺一跺冻得发麻的脚,两手揣在兜里,抻着脖子四下张望,视线忽地瞥过一道纤长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江沿,像一株笔挺的小白桦树。
小白桦——他有些不礼貌地给人偷偷起了个别名——穿得实在是单薄了,即便是他在沈阳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冬天,也不会有人穿成这个样子:风衣是薄款的,也许连加绒内衬都没有,倒是很有些苏联留学生的味道。
幸好这是个真人,不是一颗真树。高振宁想,否则简直要叫人怀疑他还能不能捱到生出嫩芽,抽条长大的春天了。
高振宁以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为半径,在附近绕来绕去,徘徊又徘徊,走得他牵着的小白马都烦了,发出一声很不满的鼻息,拿鼻子拱了他一下。
他犹豫再三,还是挪过去,拍在人家肩上:“呃,那什么,你冷不?”
小白桦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清,身子转过来了,但没有回答。
“你不冷吗?”高振宁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这回是听着了。小白桦很局促地瞄了他一眼,大布袋子掉在地上,响了一声,两只手在胸前摆啊摆,解释得语无伦次:“韩语,可以的;中文,只能一点点。”
南朝鲜人?高振宁心想,怪了,南朝鲜人不是延边那边多吗?怎么跑绥芬河边上挨冻来了?“你咋搁……怎么在这里?来念书吗?”
小白桦又不回答了,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很茫然的样子。
高振宁一拍脑袋,顿时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点蠢——中文都说不利索,怎么会是来这儿读书的?
可他到底还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民,是给这冰天雪地炼出了一副货真价实的热心肠的。他想了想,拣着最通俗的词遣词造句:“吃饭了吗?那边有好吃的……我帮你拎这个?”
他话音未落,小白桦飞快地弯下腰去,把那个略显沉重的布口袋紧紧攥在手里,但点了点头。高振宁猜,这应该是对前半部分的回答,是个“好”的意思。
02.
黄河路边上有许多家餐馆,俄式的居多,中餐反而不占大头。高振宁不常在这边吃,但知道一家面食馆,味道还不错,主要胜在实惠,一大碗馄饨只要四块钱,加一块还送半只猪肘,一块五则是一盘锅包肉。菜端上来,小白桦并不急着开吃,先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细细地抹掉镜片上的雾气。
高振宁看得入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白地盯着人看,实在是不礼貌,赶忙又低下头去,欲盖弥彰似的,夹一块肉到对方碗里。
“尝尝,好吃不?”
小白桦拿筷子戳着肉夹起来,在边上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一亮:“这个,好吃的!”
大抵食物总是消弭人与人之间隔阂的诸多手段中最简单粗暴的一种,高振宁兴奋起来,两个人一通鸡同鸭讲,对话内容堪称驴头不对马嘴,倒真给他拼凑出个前因后果的大概——之前是学生;为什么来了这边,这段没听懂,不太清楚;在这边貌似没有什么能投奔的亲朋好友(竟然?)从火车站出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一直往前走,就走到江边了。
在姜承錄把碗里的土豆块戳成土豆泥之前,高振宁及时叫停了这个话题:“先不说这些,你有名字吧?名——字——,就是称呼……?是这么说吧?”
“喔,”他大约是听懂了:“是강승록哦。”
高振宁一愣:“啥?”
小白桦沉默了一秒,又开始戳他碗里那块可怜的土豆子:“那个,名字,怎么说?不知道中文……”
高振宁叹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记得工场那边有个吉林来的大哥,好像老家就在珲春,回去之后问问人家好了。朝鲜语和韩语会有很大不同吗?南朝鲜……说近也不算近,说远的话,也真是挺远的。
他慢慢地想,想得走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白桦没有说话,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也在等一个名字——一个他甚至都听不懂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高振宁。”最后他说。
03.
回程时自然是坐不下的——三个人尚且可以在货车驾驶室里凑合着挤一挤,四个人则无论如何都过于勉强了。到底还是高振宁弄出来的问题,始作俑者很有自知之明,态度诚恳:“哥,你们先回吧,我找辆长途回去就行,不用管我啦。”
不是什么大事,同事也都是心宽之人,只是出于好奇,顺道问了一嘴:这小孩什么来头?高振宁答:“大学生,中午吃饭认识的,我寻思着带回去一块儿干,以后还能给做个翻译啥的。”就这么给他搪塞了过去。
中文都不会讲的大学生在一旁听着三个人叽叽喳喳半天,另外两个人上了车,高振宁走回来,揽着他的肩,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宁,不跟他们一起……?”雪化后的地面又湿又滑,高振宁步子迈得大,但搁在他背后的胳膊绷直了用力,像是怕他会滑倒似的。
其实韩国也会下雪的。姜承錄想,但就他目前的语言能力而言,离完整表述这句话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高振宁解释说:“我们坐别的车走,那辆坐不下了……类似于巴士?你们那儿是这么叫吗?”
“啊,巴士。”姜承錄点点头:“知道的。”
高振宁口中的“巴士”,实际上要更接近长途客运。从这里的汽车站回去,路要分成四段走:先到牡丹江,然后是哈尔滨,最后转车去齐齐哈尔。几趟算下来,也得有个小一天的路程。年初票务不紧张,价格还可以接受。他给姜承錄买了一张卧票,又买了一张硬座给自己。
那几年以火车和客运汽车为主的交通管的都松,只要你有票,车上没人的地儿随便你待。所以最后变成了这样:他,姜承錄和姜承錄的大布口袋挤在一张卧铺上,随时要注意不要把搁不下的腿伸到过道上,挡了其他人的路。姜承錄倒是兴致高涨,扒着车窗往外看,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
“看啥呢?”高振宁也凑过去。暴雪过后天气总算转晴,天边一派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只有一个洁白的小点在空中飞速地掠过,眨眼便向着远方去了。
“啊,海东青。”他心下了然,下意识轻声道:“海东青,你知道不?就是雕,大白鸟,山里边儿经常能看着的。”
“海东……青?”
“嗯呢,就是海东青。”见姜承錄实在不知道是哪几个字,高振宁干脆牵了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海呢,是大海的海;东就是那个东;青是青草的青。这个叫法好像是跟满族人学来的,我也不懂是啥意思——”
还是要整本字典。高振宁默默揣摩,还是要整本字典。最好是能有双语的,难买不难买的,大不了多找找吧。他想,多找一找,总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