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姜承錄起床时天已大亮——八点二十分,正是他惯常早起的时间。工作日的高振宁起床永远比他早半个小时,等他照例把窗户推开,透一透新鲜空气,驱走那些残存的困意,再慢悠悠地刷好牙漱完口,高振宁早已去到单位上,做好的早餐就留在灶台:是一碗打卤面。
卤子是韭菜鸡蛋的,咸淡适中,鲜香可口,很适合拿来做早饭吃。高振宁今天大概起得比平日还要早,姜承錄拿筷子在碗里豁楞两下,夹起面条塞进嘴里,嚼着想着:竟然还能余富出来时间现做卤子。
是日正值深秋,诚然是“气爽”,但并不“秋高”,大早上的天空便微微发灰,等他吃过了饭,则更是一片阴云密布。打窗边灌进来一股冷风,刮得他打了个寒战,赶忙又把窗户关小一些,只留一个狭窄的窗缝透气。姜承錄没料到降温会来得这样快,厚衣服还压在衣柜最底下,现翻出来要费不少功夫,一番思想斗争过后,到底与自己妥协:罢了罢了,今天先就这样,衣服么,改天再找也不迟。
这样的天气,换做往常,大概他压根就不会选择出门,但今天不一样。出门前他最后一次清点帆布环保袋里的物件:夹着一沓草纸的国文课本,一支笔和一瓶水,而后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今天当然不一样,他今天可是有一桩大事要做。
风还是大,路旁那些树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不一时便要纷纷落到地上。姜承錄两手揣在兜里,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心里暗暗后悔临出门前一时冲动,竟只穿了一件衬衫。有太阳的时候倒还马马虎虎,可太阳只在它想出现的时候出现,至于绝大多数没有太阳的时候,天总是叫人不太能感到温暖的。
出了镇子,往西面走二里地,就到了一中东校门口,姜承錄快步走上去,同校门前等候着的中年男人握一握手,后者握住他两根手指,礼貌地冲他笑笑:“小姜同志,你好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姜承錄点头微笑:“久等了,我们先进去说吧?”
上午第一节课还没下课,整个校园里头显得静悄悄的,偶尔从教室里传来一阵郎朗书声,不一会儿又安静下去。那边是高二的小孩。男人介绍道,高一都在三楼,我已经跟他们班主任打好招呼了,待会儿他们第二节课上语文,你直接进去上课就好。
“对了,”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姜同志,之前你提过自己在仁川国立大学文学院就读,我冒昧地好奇一下,当时你的主攻方向是……?”
他前半句话听得姜承錄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捏紧了布袋肩带,等到整句话听完,才总算是如释重负,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是国语国文学,准备辅修汉语的,”他回答说,“实际上应该,属于比较文学和对外文学这一分支。”
“原来如此!”男人一只手掌覆在胸前,大笑出声:“太好了,小姜同志,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人才。”
男人名叫刘顺,祖籍山东人,光从名字上看,实在不像一位国文老师。当年民国时期盛行闯关东热潮,到他这一代,已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第四辈人了。
八零年最后一批初中生毕业后,学校改制为普通高中,他就是那时来到这所学校做了国文老师,如今十余年过去,他从学校最新的那一批教师变成了更老的那一批,原可以升个行政岗过清闲日子,无奈此人实在对教学更有热情,因而很是满意这科组长的位置,不再有所变动了。
他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校门口倒了树,姜承錄去帮忙的那一次。他看这小青年十分眼熟,好像是他在三江口畔钓鱼时见过的,总在旁边放马的那孩子,于是上前去打了声招呼。起先姜承錄还比较腼腆,直到听闻对方同样是文字工作者,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两人一来二去聊得兴起,他还送给他一本《辛弃疾词》作为礼物。
恰好去年学校规模扩大,高一由原先的六个班增添至八个班,学校事业蒸蒸日上,对教师的需求也日益增多。先前他钓鱼时偶尔同姜承錄寒暄两句,知道对方文学素养不俗,心地好,又能说会道,是个做老师的好苗子,便主动抛出橄榄枝,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中做老师。
姜承錄大惊:“可是我,从来没做过老师呀!”
“那这样吧,”他想了想,说:“这件事先不急,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先来试一堂课。别有压力,小姜同志,你会是一个好老师的。”
绕着教学楼兜过几圈,下课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原本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变得人声鼎沸,学生们三两成群,在走廊上叽叽喳喳,不知道是谁挤到了谁的胳膊,一本课本掉在了地上。姜承錄弯腰把它捡起来,递给那个掉了书的小女孩,无意间瞥见书本扉页上的一行字:高一三班,正是他要去的那个班级。
小孩双手接过书,迅速而小声地道了声谢谢,话还没完,人先万分惊讶地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抬头看他:“承錄哥?你要做老师啦?”
姜承錄也愣了一下:“卫红?等一下……你不是,还在上初四么?”
小女孩把书抱在怀里,脸上笑嘻嘻的:“那是夏天的事,这都秋天啦!承錄哥——不对,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姜老师啦?你真的要来给我们做老师了吗?振宁叔知道了吗?”
再让她说下去,恐怕他未来的工作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要不得安生了。好在预备铃打得十分及时,姜承錄把她赶鸭子上架似的推进教室门,一片嘈杂中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说:“不许你讲了,今天讲香雪那篇课文,到时候提问你,你要答不上来,我就让宁,跟你家里人告状去咯。”
小姑娘闻言抖了两抖,两指并拢放在嘴唇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18.
高振宁当然不知道。他甚至是从同事口中才得知了有这回事,说你们家潞子真了不得,有本领,这才来这儿多长时间,都已经当上老师了!语气里带了那么点艳羡的意思。
毫不知情的另一位当事人却当场愣住,不大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难以置信道:“啥玩意儿?你等会,不是,”他几乎语无伦次了:“你过来,来,这怎么事儿——谁要当老师了?”
“你们家潞子呗,”同事古怪地看他一眼,“就你老小姜小姜那么叫那个,叫什么……姜承錄,是吧,是这个名儿不?人现在就搁一中呢好像。这整的,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哎,你上哪儿去?”
不等同事把话讲完,高振宁已迈开两条长腿冲出门去。工位上的图纸被他起身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一张,挂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去办点事儿!”他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图纸都在我桌上呢,谁来了就让他们自个儿找找……”声音由大及小,逐渐远去了。
他不常到镇子西边去,对这里最深刻的记忆还要追溯到十九岁刚到这里的时候。来的季节不太好,雪一直下个没完,车开得很慢。高振宁曲着腿坐在车斗里,一手扶着行李,一手牵住彼时还没有名字的风啸白脖子上的缰绳,在猎猎寒风中艰难地睁着眼睛,一眼看见了路边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像什么建筑的大门。
是学校大门吗?那时他想,真好,高高大大的,等到雪停了,肯定是气派又漂亮的一扇大门。
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一棵榆树便已出现在眼前。高振宁对它还有点印象,大约是姜承錄提过的,倒过一次的那棵树,叶子落去不少,又吃了上回的亏,修剪得很是矫枉过正,整个树冠都缩小了一圈,显得光秃秃的。
还有十分钟,他望着教学楼上的大钟,中午就要放学了。他想:我数一千个数,如果那时候姜承錄还没出来,我就闯进学校里去找他。
他在门口晃晃悠悠半天,很难不吸引校门口保安的注意力,以为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于是拉开保安室的窗子,探出半个脑袋问:“是来接学生的不?放学还得一会儿呢!”
高振宁摇头,朝门口的方向略一颔首:我等人下班。
等了一阵,他心里那个数字数到六百一十七,门口陆陆续续又站了许多大人,广播处终于拉响了下课铃。校园里平静的空气被划开一道口子,从中飞出了吵吵闹闹的,欢快的学生们。高振宁人高马大,杵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大有一副“一览众山小”的派头。
好在他这六尺身躯总算没有白长,很轻易地在一片人头攒动中找见了姜承錄的身影。后者差不多同时看见了他,眼睛很亮,快快乐乐地冲他挥一挥手:宁!连向他跑来的步伐也愈加轻快,像一只胆子大得过了分的小家雀。
人没事就好。高振宁自我安慰一句,人没事就好,可心里仍存着那么点后怕似的芥蒂,因而并没有回答,只是等姜承錄走近,抓住他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路,脸色不太好看。
宁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姜承錄动了动手腕,挣不开,但他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依旧用惯常的语气同他讲:“哎呦,宁,你怎么知——”
“还我怎么知道?参加工作这么大的事情!”高振宁难得不好好听完他说的话,却是这样打断他,“签合同缴保险……那老多乱八七糟的程序,你要真给人骗了拐了弄丢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高振宁讲话的语速突然变得这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姜承錄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究竟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被抓住的手腕有些隐隐作痛,他瞧见自己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的灰,是今天板书的时候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擦掉。
到底怎么了呢?终于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大家都很好,课上的很顺利,还遇到了认识的小朋友,科组长说学校有专门的图书馆,有需要可以随时去借。怎么会这样呢——本来这应该是个惊喜呀。姜承錄想,心头忽然升起一股烦躁来。
“宁,不要走了。”他停了脚步,手上暗暗用劲,把闷头往前跑的狗人拉回来。
高振宁很有些不情不愿地停下,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焦躁,一点忧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来不及细看那都是什么。
姜承錄盯着他眼睛:“可是宁,本来也不用和我家里人交代吧?”
高振宁愣了一下,像是被他盯住了,也像被这句话问住了,手上力道卸下去不少。他顺势甩开高振宁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深吸了几口气,又重新站定,只是不愿意回头,一双拳头攥的紧紧的。
“宁,”他冷冷地说,“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必须和你有关的。”
说完这句话,姜承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正午时分的天气仍不见好转,只从云缝里钻出一缕稀薄的光线,他的影子也只剩下拖在身后的浅浅一团,像一条略显孤单的小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