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境的时间
你无从知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缓过最初头脑不清醒的劲头,视线扫过四周,身旁的景色实在过于陌生,阴暗得极易使人缺乏归属感。空气是潮湿的,带着腐烂的紫杉树根难闻的气味,营造出一种溺水的氛围。
天空被巨大的树荫遮掩,事实上,就算没有这层阴翳,你也依旧无法辨认出这里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最初溺水般的不适感逐渐褪去,你觉得自己的触觉一点点回归了你的身体,湿漉漉的环境,脚下的泥土黏糊糊的,难受的触感透过鞋底,尽职尽责地传入大脑。
你不记得自己来过这种地方,你敢说,这是你短短十五年人生中见过的最黑的地方。视野所能及的范围比忘拿盲杖的瞎子大不了多少。
“这是梦。”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转过身,小屋前的石板上刻着“小汉格顿教堂墓地”的字样,悲剧性地被时间模糊了痕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需要你眯着眼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旁边。他没有看向你,不知道是在下结论还是在向你解释。
这是梦,你跟着念叨一遍。好好想想,书店里无聊的口水小说是怎么描绘主人公逃出梦境的方法的?你呆愣愣地想。对了,咬舌自尽好像是个法子。
那人似乎看出了你的动机,在你付诸行动前阻止了你。
你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你问他是谁,他说是一位过时之人。
或许你听过救世主这个称号。他笑着说。你点头,那是自然,在最终战力挽狂澜拯救了魔法世界的伟大救世主,即便现在距离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关于他的故事仍为人们津津乐道——虽然救世主本人也许并不那么希望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是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后,但——谁知道呢。
你猜他就来自二十多年前救世主的时代。只是出于某些不明原因出现在了这里,毕竟不管是你的梦境,还是墓地,看起来都与他格格不入。他的模样不过十七出头,还穿着火焰杯的勇士只有在参加比赛时才会换上的衣服。
……等一下?
感谢魔法史,这门课程你学的一直不错。你努力回忆着,试图在记忆中找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关于火焰杯的相关史实,书上的记载少得可怜,不知和在谷歌图片上搜索“吸血鬼婴儿”跳出来的资料相比,谁会更胜一筹。
你从印象中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和宾斯教授上课时不经意间提起的细节中提取信息,隐约猜出了答案。
“您是……塞德里克迪戈里先生?”
他的眼睛像是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了下去,你的问题被默许正确了。犹豫与担忧被打消了大半,你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这位理论上应该,或者说实际上也确实已经过世的前辈。既没有变成桃金娘那样的幽灵,也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消失的一干二净,又不是出现在熟人的梦里,而是出现在你这个除了魔法史学得不错以外,与历史称得上毫无瓜葛的家伙的梦中,透露着浓浓的不合理意味。
“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你心中的疑惑尚未解开,自然不愿意就此善罢甘休。塞德里克摇摇头,他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梦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
“我们真是最短命的朋友了。”
“可不是吗。”
“学过占卜课吗?”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你。你点点头,发觉自己选的学科看起来实在是偏门。
“问你一点规律探究,看看你学的怎么样?”
“好啊。”你坐在小屋前的台阶上,看他在地上写写画画,随手拿来的树枝被迫粘上了泥土,黏黏糊糊地不肯掉下去,还不依不挠,阻止着树枝在泥土地里顺利前行,塞德里克的字变得歪歪扭扭。
“魁地奇球是七和三的乘积。”
一只萤火虫从墓地的深处飘飘悠悠地飞过你眼前,尾部的小灯散发着莹绿的光,刺得你眼睛生疼,一时间分不清那粒微弱的绿色的触感是冷是热。此刻你无暇顾及这抹无关痛痒的莹绿色,比起这个,塞德里克不知所云的问题显然更让你感到疑惑。
“白蜡木是四分之一与十二的和。”
你似乎中了什么魔咒,渐渐感觉不到肺部的存在了,但你还维持着呼吸,那些被你吸入的空气没了归宿,而胸口处的空洞正在无理由地扩散,很快就连心跳也快要跟着一起消失,你的视线一片混沌,血液里放出大量的热,像是在血管中兴奋地沸腾。你想,是梦要醒了。
“夏天是什么?”
夏天是什么,梦境结束前,塞德里克的问题钻进了你的意识。
约莫是你的本能作祟,当一个梦快要结束时,你会有强烈的预感产生,然后这个梦会开始加速,像是迫切地想要看到答案和结局,你的思维也会开始一起加速,比考试时要快上不知多少倍。
夏天是什么。
夏天是不该如约而至的雨和本该如期而至的公车,是一枚六克硬币掉进售货机,波子汽水叮叮咣咣地掉出来,是没完没了的蝉鸣和坐在河边钓鱼的麻瓜大叔,是夜空中烟火下告白和拥吻老套却永远动心的烂俗情歌,是一切美好与遗憾的总和。
夏天是什么。
“夏天是时间通往墓碑的路。”
你脱口而出。
晚了一步,你从梦境中被剥离了出来。幽暗的墓地没有了,腐烂的气味没有了,你眼前是宿舍的屋顶,床头柜上的精油散发着怪怪的味道。“你刚说夏天是什么?”室友从书本中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你。
你甩了甩混乱的脑袋,“没什么,我睡迷糊了。”床对面的镜子上倒映出你惊魂未定的神情,睡衣后背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仿佛你刚在梦里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逃杀。你套上衣服,躲开室友疑惑的目光,跑出了宿舍。
那时你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就在不经意间写进了你的心里。塞德里克大概也想不到,他给你出了一道最难的题目。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这句话成为了你想方设法都要解决的执念,而他是执念的一部分。
只是到那个时候,问题便不在于没有答案,而是在于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答案,却又不能成为唯一的最优解罢了。
2、时代的时间
平斯女士忙着给新到的一批图书归档,没分给气喘吁吁跑进图书馆的你半个眼神。你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上次看到《二十世纪重大魔法事件》的地方,谢天谢地,它还好好地待在上次的地方。你想了想,把旁边的一本《霍格沃茨年鉴》抽了出来——比前者还要厚上不少。
出于英年早逝的缘故,想在里面找到塞德里克的名字具有一定难度。你在字母C的区域里找了半天,发觉这里的开头字母指的应该是姓氏首字母,而非名字首字母。手忙脚乱地翻到D字母的页数,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你眼睛生疼,终于找到了你需要的东西。
“塞德里克迪戈里,来自霍格沃茨赫奇帕奇学院的一名学生,比哈利波特大两届,是一个充满理性,具有才华,有着优雅风度的男孩,也是战争的亲历者之一。邓布利多评价他充分体现了赫奇帕奇学院所特有的品质。”
后面就是其他巫师的介绍了,有关于塞德里克的信息只占了不到半面的位置。
你试图回忆塞德里克在你梦中的样子,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头发被风吹动的幅度。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当你试图用纸笔记录下来时,他的形象又变得异常模糊,像是一尾鱼,迅速地钻进水里,再也寻不着踪迹。
你在吃饭时隐晦地询问万能的同学们——这帮人知道不少有用的东西。你没有提到你的目的,简单地描述几句,说如果要看到心里最迫切想知道的东西怎么办,就会有人大叫着喊:“厄里斯魔镜啊!据说他就摆在有求必应屋里。”
有求必应屋是个说乱也不乱,但绝对称不上整洁的地方,七七八八的东西堆砌在各个角落,得提防着不被掉在地上的东西绊倒。
房间的尽头有着微弱的光,你向着光源走过去,走到了厄里斯魔镜面前。你以为是自己站的太远,又以为是角度不对,左晃右晃,镜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兴许镜子年岁大了,有点不灵光了。你沮丧地想,东国基因里潜藏的传统艺能缓缓占据了你的脑海。你伸出手,犹豫了几秒,在镜框上拍了两下,掉了你一头的灰尘,还有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被谁贴在上面的。
你弯腰把照片捡起来,照片上是一个举着金色飞贼的找球手,看上去是前几届拍的,上面的颜色都有些褪了,边缘处还有些烧焦的痕迹。你拿着照片横看竖看,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照片上的人正是塞德里克。
你拂去照片上的灰,纸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像是人写下的字迹。翻过去看照片的背面,一行用花体字写出的话赫然出现在中心。严谨地说,那不能算一句完整的话,毕竟它只由两个单词组成。
“My Sunshine.”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近似嫉妒的情绪将你围困在原地。你嫉妒他所存在的时代,二十多年的距离仅仅是听起来就足够遥远。在照片后面写下这句话的姑娘,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你无从得知,也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或许去询问战争的亲历者是个方法。
你在魔法部的傲罗办公室见到了救世主先生。几天前他刚越过了不惑之年的门槛,你看着他温和的祖母绿色眼睛,诚挚地送上祝福。救世主本人要比报道上描述的平易近人得多,在你提及“哈利波特的时代”一词时,笑着纠正你“称之为时代有些太过了”。
你向他说明来意。“塞德里克迪戈里先生,我想知道关于他曾经的事。”你观察到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哑然失笑,问起缘故,救世主先生只是遗憾地摇摇头。
“阿莫斯先生,你知道吧,是塞德里克的父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一个多月前,他来拜访我,并请求我使用时空转换器拯救他的孩子。”
你点点头,耐心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塞德里克的死亡,虽然凶手是伏地魔和他的爪牙,很大程度上也有我的责任。”你听出那位伟大的救世主语气中难以掩盖的自责——他本人大概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似乎如果他当时没有在迷宫中出手救下塞德里克,他就能好好地活下来。
你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生怕说错了话。即便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两次打败伏地魔的救世主,在面临死亡时,也仍旧无能为力。
你们零零碎碎地聊了会儿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你提出了一直藏在你心底的疑惑。“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您知道……夏天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抱歉地摇摇头,皱着眉头思索。也难怪,这问题听起来就不像是能找到固定答案的样子。你向救世主先生真诚地道谢,一再表示不需要麻烦了,还是被他送到了魔法部门口。
“去他的家乡看看吧,”临别时,救世主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你说道。“去英国西南部的德文郡,沿着南方海岸线走一走,再去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短住几天。镇子的北边有一座山,不算高,但是夏天的时候……很好看。我想……我知道,你会在那里找到你要的答案。”
他知道什么呢?你不知道。
3、路上的时间
“不是吧,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过时之人准备去找他的墓碑?”在室友眼里,这件事简直不可理喻,她几乎要怀疑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你就想想最基本的,他什么来头啊他,他是什么人啊?你又是他什么人啊?”
你用了整整一个月来思考,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个只在梦中见过一面的,活在过去与历史中的人。耀眼?特别?令人印象深刻?你想不出来。书里说他是战争的亲历者,救世主说他是霍格沃茨真正的勇士,贴在厄里斯魔镜上的照片的主人说他是她的阳光。你觉得他们说的都不恰当,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塞德里克的形象似乎虚无缥缈,泛黄的书页可以是他,漫无边际的花海可以是他,辽远宁静的海也可以是他。可你无端有种预感,当你找到问题的答案时,这些东西都会随着一起水落石出。
临行前的准备并不复杂,你收拾东西的架势一向以胡塞乱凑为主,除了部分生活必需品外,几乎没什么其他行李,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包。
你知道你的行李远不止这些,你身后还带着关于一个死去之人沉重的记忆。
你执意坚持独自一人出行,母亲多次提醒你——话语中不乏含有警告的成分——说这会给你招来不少麻烦。你却感受到了一股更为新鲜的探求欲,尽管那或许是你臆想中的召唤。谁在乎呢,你年轻的心早已因此而加速跳动。
你知道答案的明珠终究会被交付于你,并对此深信不疑。
你辗转了两艘船和一架飞机,在来到德文郡前,先一步抵达了伦敦,又搭了两个半小时的火车,才来到了埃克塞特——位于德文郡的西南部,是全郡最大的城市。
从某种意义上讲,德文郡是个十分塞德里克的地方——它得天独厚,拥有着绝无仅有的两条海岸线,温柔而平静的海风终年吹着,却绝不会凌厉到刮伤皮肤的地步。海洋性气候让这里总是湿润又柔软,纵使崎岖荒野占有不小的一席之地,尘土也只好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无法铺天盖地地随处肆虐。
你并不急于过早抵达目的地,而是沿着南部英吉利海峡的海岸线,一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找家附近的小客栈式的旅舍落脚。
旅舍的硬板床上往往铺着一层干净的白床单,窗帘洗了又晒,晒了又洗,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堪堪能挡住路人的目光,却挡不住热情奔放的阳光。窗帘后的墙壁有些发黑,或许是哪对吸烟的恋人在接吻时点燃了窗帘,才造就了这副场景——没准还葬送了一只拖鞋和半件背心。
你还去了附近一家出名的老书店,在那里买了本《魔法界编年史》,权当是旅途中的消遣。尽管一旁勾肩搭背走过的两个年轻人告诉你,它最实用的用途不过是压压泡面。你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怎么吃泡面。
你寻了个能倚靠的地方,把羽毛笔从背包底部拽出来,翻开1995的章节,单脚支撑着全身,将书放在另一条曲起的腿上,在中部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一行字,才把书放回包里。
那行字是这样的。
“1995年6月24日,塞德里克迪戈里逝世。”
一般情况下,你喜欢沿着公路慢慢地走,从天光乍泄的凌晨,走到新月升起的夜晚。小王子的B612星球能在一天内看见43次日落,而你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欣赏每天仅此一次的夕阳。
某天你给自己小小地放了个假,不急着赶路,而是在小旅馆里大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时天还没黑透,你因而见证了一生中最为奇特的日落。太阳伴着楼上传来木器的吱嘎声发红,连周围的一片天也被牵连着染上血一样的颜色。你扒着窗户,还没蹲到小腿发麻,盛大的日落便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不知道塞德里克在他十七年的人生中,是不是看过这样红得发烫,几近要灼伤灵魂的夕阳。
你发现了一个规律:德文郡的日落几乎从不重样,但持续的时间往往奇短,瘦弱的夕阳被时间残忍地鞭笞着向下逃亡,最后委屈地躲进海面的拥抱,或是云翳的庇护中。可惜云朵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拧着劲要把夕阳挤出来。而一切归于沉寂时,夕阳短短一瞬的灿烂便像是眼睛的骗局了。
你想,你一定是没发现这场骗局。因为你被骗了,被骗的很惨。看到新的地平线的一瞬,你竟然开始觉得,塞德里克的一生和这里的日落相似的可怕。
再后来你发现,蜿蜒的环岛公路实质上是条欲盖弥彰的朝圣之路,正午的阳光晃的人眼晕,咸腥的海风也闷热得像是蒸炉,你想起贴在镜框上的那张照片背后的“my sunshine”,心里暗骂这比喻不恰当,当事人要么是个黑发的东方美人,在温柔的南方出落的温婉可人,却从来没去过塞德里克的家乡,要么是来自北欧的金发女孩,只钟情于冬日的明朗。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只不过不是这两种颜色,是很浅的栗色。
表情肃穆的信徒行列更不属于你,你们称得上是泾渭分明。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要站在教堂中,手捧诗歌,聆听主的福泽。而你会站在塞德里克的墓碑前,为过去和英雄祈祷。
在这条南方海岸线旁漫长的路上走下去,会有情人,也不乏旅客。你不过是放下诗歌的,缄默的朝圣者。
4、生日的时间
圣卡奇波尔村是个麻瓜和巫师混居的镇子,普普通通的红瓦平民房占一部分,也有像洛夫古德家那样形状古怪的房子。迪戈里家不在镇子里,而是位于镇子南边几英里处,而你恰好会路过那里。
你从救世主先生那里得知,直到今年,阿莫斯迪戈里——塞德里克的父亲,仍然想寻找能让他的孩子活下来的方法。路过那座房子时,你又想起了这件事,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卡着,你有些难受。你犹豫再三,克制住了敲开那扇门的欲望,你想,塞德里克一定也不愿让他的父母难过。
更何况,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打搅别人的睡眠,未免太过不像话。
花园里的花还是自顾自地开着,它们也经历过几次生死。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它们曾经的小主人。
街上买栗子的小贩正推着车往外走,热风推着栗子香飘进来。秋天就要结束了,他们须得更加卖力,才能度过一个不那么难熬的冬季。一个女孩刚和男友跳完了舞,站在家门口处紧紧地拥住对方。谁的肩撞倒了门口的花盆,女孩的爸爸冲下楼来大呼小叫,女孩跑进屋子——你猜她正咯咯地笑着。男孩顶着路灯慢悠悠地吹着口哨晃走,你隐约听出《玫瑰人生》的调子。
你蹬着从镇子东边的便利店借来的老旧自行车,从小镇南边的旅馆,骑到小镇北边的山脚下。自行车的链条锈得不像话,骑起来总是咔哒咔哒地响。太阳未升起的气温不算高,徒步的半个小时也足以令人挥汗如雨。鱼肚白慢慢地从天边浮现时,那座墓碑便突兀地出现在你眼前。
而你也有幸见证了塞德里克家乡的日出。
或许那不能称之为日出,洛夫古德家巫师棋棋子一样的大房子屹立在东边的方向,把初升的太阳挡的严严实实,只能退而求次地看看没那么盛大的天亮。天空在几片稀薄云朵衬托下,变成了浓郁的薰衣草色,又甜又腻。等云层间裂开一条缝隙,天光就像摄影棚的光圈一样骤然扩大,墓碑被披上一层浅金色的纱,更像是人间所得不到的光辉洒在了他肩头。
大部分人会选择死后被葬在墓地里,不过塞德里克被杀害的地方同样也是墓地,所以他大概不会想被葬在那种地方。他选择了这座山,四野宁静而幽谧,夏天的傍晚坐在山坡上,能看见很大的月亮。奥特河从月亮底下慢条斯理地淌过,诠释着月若流金这个成语。
你在墓前半跪下来,放上一束红玫瑰。花是在某个墙角拔下来的,花茎上有着未经修理,毛躁而锋利的刺,再小心也会在手上被扎几个窟窿,杂乱的根部还粘着乱七八糟的泥土,说它是爱尔兰的野玫瑰也不为过,没人会送出这样的礼物。
可它在不起眼的角落热烈地生长,就好像塞德里克也在某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拥有了热烈的一生。
“43岁生日快乐,塞德里克……先生。”你顿了一下,将那朵玫瑰放在墓碑前,“或者说,17岁生日快乐。”
你抓着衣袖,擦去碑上的尘土,塞德里克的名字缓缓显现了出来。他死在十七岁的尽头,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夏天。
你在秋天的尽头想起那个发生在夏天的,荒诞不经的怪梦,那是你唯一一次与塞德里克见面,甚至不能说是现实中的见面。那时困扰着你的除了他为什么没有成为幽灵,明明他有这个机会的困惑,又多出了他的问题,魁地奇是七乘三,白蜡木是十二又四分之一,夏天是什么。
你从千千万万个答案中纠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题有着开放性的答案。
夏天是时间通往墓碑的路,是即使过去整整二十年也得不到的18岁生日礼物,是怀着圣母般的情绪悲悯着被饶恕的不可饶恕。是固执的不走过去的路的无限不循环小数,是长度的计算恰好用1995做被除数,再用6.24做除数。
塞德里克也不是战争的亲历者,塞德里克是夏天的第一个牺牲品。
你恍然大悟。
你们同样身处格林威治零时区的天空下,却拥有着不可逾越的时差。自那一年起,塞德里克的时间就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许这与在霍格沃茨的第一节魔咒课上所学的悬浮咒有几分相似,羽毛悬停在空中,更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时间法术。
而塞德里克选择了在1995年的夏天末尾走出时间,并永不回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