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威廉匹克街的时候,雪已经不再下了,扫雪车还没有来,街道上白茫茫一马平川。方思倩这个冬天的日子过得十分苦楚,毕竟她聪明,哲学硕士在读,处于异国恋当中,且二人都是东亚女人,并不是被莱茵河、海洋性气候和波德平原的土壤养大的,出门在外,难免乡愁。好在学校同学尚且友善,但有半数以上都活成刻板印象,屡屡邀请她一起去往老林务所畔球场。她架不住德国人难得的热情,半推半就地和他们一起去看,回程途中就给王杰希发消息:看不懂,人很吵,早知道不来了。

王杰希回给她四个汉字:盛情难却。

方思倩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一手摁住语音转文字,一手同老住宅楼的门锁搏斗:他们能把这份热情分十分之一给平时就好了,文哲院也不至于每天看起来像停尸间。

谁让你非要跑出去学这个。王杰希揶揄她。

给歌德骗了。方思倩实在懒得语音输入再检索错字,干脆发了语音:我们这边的留学生至少有一半人都是被歌德骗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给拜仁慕尼黑骗了——但人家明明在巴伐利亚,在南边,离我们挺远的。方思倩终于把插钥匙、拧开锁、拔钥匙这一艰难的流程做完,靴子磕在台阶上噔噔响。而且其实我们现在都是在被康德,尼采,叔本华和维特肯斯坦折磨。

我有一个点子。几秒钟后那边也发过来一条语音:不如让我们说中文?

方思倩于是叹气,鸟语实属害人不浅。她孤身一人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往柏林的时候,简历上其他成绩堪称惊艳,唯独德语水平仍停留在多邻国前三课:你好、苹果面包、漂亮的猫宝宝,因为官网在本专业的招生要求里写着有雅思托福或GRE成绩亦可。校方过来接机的人被她一句别具一格的Guten Morgen发音惊到,小心翼翼道:方同学,我校为语言有困难的同学设有语言预科班……

方思倩看着指示牌上似是而非的拉丁字母和酷似惊讶小人脸的Ö,心里默默算数:考虑到在德国的三年可能是我五年学习生活中最难忘的七年,多念一年语言预科就多花一年学费……于是长叹一口气:不困难,大不了我往死里学。

她在德国求学的日子就在苦兮兮地研究德语名词三大格和毫无头绪的变位当中乱糟糟地开始。从国内带来的白炽台灯夜夜夹在书架上工作,显得她头发更白三分。王杰希偶尔打视频过来,恰逢方思倩熬夜啃书到眼眶浮肿,实在不想出镜,手机架起来对着桌面:笔记上密密麻麻净是鸟语,桌边两个大玻璃杯装有中超特色红茶和浓缩黑咖啡。

她没分到同专业的寝室,舍友也不是国人,是奥地利人,学的音乐学,活得比她要快活一百倍。有一次她们通电话,室友从方思倩身后走过,好奇问她:方,在打电话?是你朋友么?方思倩仗着王杰希听不懂,操着尚不熟练的德语笨拙地答:算是吧,是女朋友。

这些年人类思想愈加丰富,LGBTQ群体早不算破天荒大新闻一桩。方思倩此女学习勤奋刻苦,成绩优异,睫毛头发长长,洁白明媚如童话公主,时常在成果展示或演讲后被人索要联系方式,抒发爱意。读研后方思倩待人友善更多,当然也兴许是被哲学痛打至无力与无关活人计较,往往把远在国内的王杰希搬出来救命:抱歉,我女友在中国,北京人,我们感情很好,对对,读本科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与此同时,王杰希在耳机里问她:你们在说什么?

她没有多学一门语言的需求,对德语的了解甚至不到多邻国第一课,靠方思倩持之以恒地故意喊她“漂亮的猫宝宝”,才勉强记住三两单词。

方思倩面不改色,用中文回答她:她让我别猝死在寝室里。

这样的状况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前两周方思倩讲话怪里怪气狗屁不通,第三周已经能够运用基本词汇进行日常对话,第四周时新生运动会有球赛,她在短短两小时内习得大量富于创造性的德语脏话,深感足球真是一项下流的运动。好在柏林入冬十分早,天气不总能支持踢球,多少还校园一片清静。方思倩窝在校图书馆,看完一本又一本德国哲学与文学著作,到底没落下什么课程。

此前王杰希与方思倩做大学同学,两人年龄差出一级,但仍在同一寝室,爱好思想均颇有共鸣,学业上亦不相上下。因而王杰希亲眼见证过她为期末成绩大熬三个通宵,从楼下自助柜买两瓶冰水处理完眼眶浮肿就去考试,最后一门考完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害她也连带着晚回了一天的家。次日下午五点方思倩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见王杰希笑眯眯的脸:

早安学姐,我们已经要拍毕业照了。学姐毕业旅行打算去哪玩?

方思倩下意识抬手揉眼皮:你怎么没回家?

王杰希好像回答了一句什么。她不记得了,印象里王杰希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总之不是好话。

她把门锁好,往后捯了捯时差,除夕夜过到这个时候,应该快要到最后两个歌舞类节目。这几天她们研究项目进度吃紧,恨不得一天到晚住在图书馆,实在腾不出一个光是来去就要花四十个小时的假期给她回家,看在中国新年的份上,才勉强放过她这三天。方思倩想了想,还是先发一条消息:我打语音了?

对话框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两下,然后悠扬的电话铃声响起。方思倩把电话接起来,按开免提,搁在桌子上,热热闹闹的声音传过来,但听不出是谁的节目。

现在跟你说新年快乐是不是早了一点?王杰希在电话那头笑。

早不了,再过七个小时你就该睡觉了,王杰希小朋友。方思倩说,顺手把桌上散落的几张广告传单叠好,一并收进垃圾袋里,隐隐听见烟花爆竹声,于是颇感惊讶:今年让放烟花了吗?

王杰希摇头:不让,但是不怎么管了,这几天天天都有家长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放,好像也没人拦着。

你不去看看?

我本来也没有很喜欢。王杰希撕开一根绿豆冰棍包装袋。而且这个点了,太闹腾,我还不如等着听李谷一唱难忘今宵呢。

听你鬼扯。方思倩嗤之以鼻。之前有一年春节她突发奇想,到批发市场买来许多烟花,但北京五环以内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方思倩高考后的暑假花两个月拿下C1驾照,彼时驾龄已逾一年,可以驾车上高速而无需陪驾。她到王杰希家敲门,问:要不要来看烟花?

在哪看?王杰希转头往屋里看一眼,家里人各忙各的,倒是不太在意她做什么。市里又不让放烟花。

我知道啊,方思倩挥挥手里的车钥匙。我们可以去郊区那边。

你是真的疯了。王杰希说,但我会陪你的,走吧。

于是两人跳上方思倩那辆二手大众桑塔纳,一路从海淀开往大兴、石景山一带。中学时期学校组织郊游,方思倩知道有一处隐蔽的小公园,夜里也不会关门,十点半出发,恰好能够在零点前赶到。王杰希帮她把烟花搬出来,拢共两盒仙女棒、一箱三十二响烟花,还有一小盒附赠的摔炮,东西并不多,很好拿。

北京的冬天干而冷,空气中弥漫一股工业革命的味道,好在郊区空气质量尚可,不似市区内风大雾大,走在路上看不清七米外人的面孔。小公园平日人流稀少,晚上很早就关掉了路灯,她们打着手电筒找到一处空地,拨开地上薄薄一层雪,拿摔炮互相往对方脚下扔,然后点起烟花,成为人类生来注定会褪色的记忆里闪亮的一道。

划破夜空的光芒里,王杰希手拿两根烟花棒,头顶噼噼啪啪响作一片,她用肩膀碰碰方思倩的肩膀:我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是吗?方思倩挠挠鼻尖,盯着她手中不断涌出的火花看。

是吧,王杰希说,眼睛笑成绿色的弯月亮。你看,天色很黑很不好,但还是有火光在闪耀。

想到这里,方思倩据理力争:当时、以前我和你去放烟花,就那个晚上——明明你也很开心。

当然开心,王杰希的声音穿过七千公里和大风、雨雪、荒漠、高山与草原,依旧显得淡淡的:烟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很好看。

方思倩沉默。

那天她把王杰希送回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因为北方新年需要守夜,家家户户均是灯火通明。王杰希问她:要不要上去坐坐?方思倩说,算了,大半夜带你出去乱跑,怕你爸妈找我麻烦。她把车停在路边停车区,离王杰希家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学校、附近的漫展、还有新出的任天堂游戏,不知不觉走到了住宅楼门口。

方思倩停下脚步。不送你上去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她还没来得及挪动半步,王杰希在身后喊她:学姐。方思倩不常从她口中听见这个称呼,隐约明白也许有什么就要发生。她转过身,王杰希捉住她的手,然后飞快地、轻轻地在她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几乎像一次小小的擦伤。

王杰希说:晚安,学姐。

方思倩愣愣眨眼,在这干冷而明亮的空气里,心跳如擂鼓鹿撞。

认识王杰希的这些年她学会一个道理:王杰希是猫,王杰希也是人。而猫在人类面前永远拥有特权。杰西猫是一只十分自由的小猫,王杰希是一个十分自由的女孩,并没有独属于谁的项圈可以套在她脖子上,倘若她不愿意,那么谁也不要妄想能将其要走。

她半天不说话,只剩下通话电流滋滋作响。王杰希轻咳一声,意思基本等同于不知所措的有不止一个人。舍友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去了琴房,或者酒吧,方思倩不在乎。在遥远的那一端,王杰希的呼吸声伴着电视里的歌声,一条大河波浪宽、天下相亲与相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她长舒一口气:王杰希,你自己要守夜不睡觉,别害得我今晚也睡不着。

嗯——王杰希拖长了声音回答,是有点太乡愁了。又说没关系,反正我们这边已经放假,没准等哪天签证下来,我打飞的就到柏林去了。

方思倩在脑海里添油加醋地描摹那个场景。也许前一天晚上两人还在煲电话粥,第二天她早上起床,拉开窗帘,看见王杰希就站在楼下,站在青色的天空和雪地里。她拉开窗户喊:王杰希,你别乱跑,我现在下楼。声音太大了,以至于上下两层都传来形形色色、语言口音各异的辱骂。然后她要跑下楼,在一片雪落无声中,一步步向王杰希走去。

她下意识向窗外望:窗玻璃上一层脆弱的冰花,用手一抹就成片掉下来。大雪后的柏林一片晴朗,无风也无云,易北河畔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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