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尔说，塞萨尔，你有白头发了，好明显的一片，后脑勺那附近最多，难怪前两天我看你采访，老觉着你头发怎么有点银色，我还以为是他们后期加了滤镜。我一零年刚遇到你的时候，连二十岁都不到，现在都已经人老珠黄了。
他口中的白头发，阿兹皮利奎塔也知道是哪里。最开始告诉他的是梅森和凯，然后是马尔克斯（他已经到巴塞罗那了，你知道的，西班牙人的恋乡情结）最近的一次，恰好是阿扎尔提到的采访。化妆师问他，戴五，你要不要把头发染黑？你稍微有点白头发，不过不染也没关系，不大看得出来，他想了想，回绝掉了，说这样也很好。他上一次想染头，都是2015年的事情了，当时就没能染成，后来也没在动过这个念头。
2015年，七年前他这个念头，源于当时和阿扎尔打的一个赌。后者说，AZP，要是我们能拿下欧冠，就一起去把头发染成蓝色。其实他要是能预见未来，就应该说改成英超冠军。此为马后炮。
阿兹皮利奎塔摸摸他的手，有吗，拔一根下来我看看。这种两秒钟都用不上的事情，阿扎尔用了快一分钟才完事。可能他在犹豫哪里头发最多、最好下手，他揣摩。英国的水质能把人的发量折腾成什么样，他有无数对手和队友来向他证明答案。那根白头发，细细的一根，躺在阿扎尔掌心，像银子一样反射他们头顶的灯光。这盏灯年纪也很大，他还记得再往前一年，2014年的时候，他们还在这盏灯下接过吻。
阿扎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看，塞萨尔，你还老叫我把头发留一留。我要是真听了你的话，留成还在里尔的那个样子，不知道有多少白头发呢。
你哪里来的白头发。阿兹皮利奎塔下意识反驳。你才多大。阿扎尔把那根白头发拍掉，落在阿兹皮利奎塔膝盖上，在他的后脑勺呼噜两下，动作很轻，一点不似他们从前抱在一起，庆祝进球那种毫无章法的手法。“比你小两岁，”阿扎尔说，队长，你多大啦？
然后他又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不一会儿翻过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光芒。塞萨尔，我很认真的，你想，过不了几年，你都要奔四了，我嘛，估计一定是比你更早退役的。我知道你不乐意听我这样讲，可我说的真的没有错。就算是两年后，你还在伦敦，我在马德里，我们都不年轻了。
阿兹皮利奎塔盯着膝盖上那根头发看，好像企图从中看出什么门道似的。阿扎尔是对的，他和他一样，心里边一清二楚。他在伦敦，队里经常有好多小孩，有些刚升上一线队，有的还在青年队历练，十八九岁，比年轻还年轻。他看这十几二十个小孩子，恍惚一下，就能看到十几二十个埃登·阿扎尔，转眼间又一个都看不到了。沧海巫山有些时候是会让人被什么东西局限住，这样的事情却还是成千上万地在他们的世界发生。这也有点好笑。阿扎尔到底是再不能被一脚铲倒，还爬起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左突右撞，他的转身难道就不是一年比一年要慢吗？很多年前的有一天，约翰·特里就快离开切尔西的倒计时里，他们曾经有一次聊了很久时间，那时候约翰看着自己，是不是也和自己现在看着这些孩子们抱着同样的心情呢？
但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不知所言的时候，他忽然还是很想问阿扎尔一个问题：是不是我们都还有更好的选择？或者更加实际一点，我们之间，竟然都没成为对方的后路，三年之后又三年，埃登，你怨我吗？
阿扎尔一怔，旋即笑起来。队长，他都好久没这么叫他了，你从前劝过我什么？你说别做傻事，但你现在说的可净是这么些傻话。我们先前同迭戈、南多、马尔克斯和赛斯克做队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西班牙人总是有点叶落就得归根的情怀。你是没有办法对比利时人讲想想比利时的，但用想想西班牙来说服你们这帮人，总是特别容易。人念其家，有什么问题？你在伦敦，已有十年，不说人这一生，单论我们这群运动员，职业生涯中最好的日子，真的能有整整一个十年吗？你知道斯坦福桥外那块总是松掉的地砖吗？
十字路口那边那块？阿兹皮利奎塔下意识回答。
阿扎尔笑道：你瞧见没有？那块石砖都在那里多久了，我敢担保，它肯定比你待得要久的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塞萨尔，我们一起在伦敦生活了七年，然后是你一个人的三年，伦敦的每一处都留下过我们的车辙和足迹，谁又有资格说伦敦不能算是你的家？即便是你自己、就算是你自己，在这些时间铁证下，到时候也只能是无话可说了。
阿兹皮利奎塔握住他右脚脚踝，拇指在那一片苦难之地摩挲。是这样，埃登。他的嗓音有一点哑。每年冬天的时候，有几个夜晚我会梦见你。他在他脚踝上捏了一下，那里横七竖八，大大小小的被疤痕覆着，只有薄薄的一层肌肉，显出一份可悲的孱弱来。他说有几个夜晚，基本可以约等于几乎每一个夜晚。阿兹皮利奎塔又长久地叹息，你在伦敦七年，来之前他们有一座欧冠，走之后他们有一座欧冠，我不明白，这算是哪门子道理？伦敦不应该……
阿扎尔只是打断他的话。他捧起他的脸，在他的眼睑上很是虔诚地吻下去。人生海海，塞萨尔，他说，你要知道，没有伦敦就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