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阿兹皮利奎塔想。尽管从五月底到六月中旬,严格来说并不是那么难以容忍。即便是从未雨绸缪的角度来看,也只不过是为了日后长久的分别做上一点小小的预热。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阿扎尔把一个纸箱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站在门口踹了一脚,箱子滑出去好几米,才堪堪停了下来。

阿兹皮利奎塔把箱子扶稳。那里边满满当当,他真的担心阿扎尔这种略显暴力的运输方式会在哪次因为施力不当,搞得箱子当场散架,罢工不干了。

“怎么没有很严重?”他反问,实际上也只是怀着闲扯的心思。“以后你就只能在欧冠见到我了,还得看欧足联的安排。”

他所说的安排基本可以理解为抽签分组。但从几乎天天见面到一个赛季只在球场上碰见一两次,这一两次还得依托在好运气身上,本身就是不小的变化——欧冠赛场的每一步都已经很需要运气了,他怀疑他们是不是还有多余的运气来花在这种事情上。

“说的也是,”阿扎尔把最后一个箱子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丢在地上,箱底触碰地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两手一撑,坐在后备箱里,掰着指头算:“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可以见两次面,”他说,两条腿耷拉着,在空气里一晃一晃,“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一次,再不走运一点就是一次都没有……”

阿兹皮利奎塔把他脚底下那个箱子搬回屋里,想,到底是谁在搬家?

结果这个疑问在他往回走的路上就被抛诸脑后,他走过去,捉住阿扎尔掰来掰去的手指,制止他这种没有意义的概率计算:“这又不是在做数学题。”他的手指从对方的指缝里塞过去,“而且只遇到一次才算运气好,起码这说明我们都进决赛了。”

“那是以后你应该考虑的问题。”阿扎尔往后一靠,整个上半身倚在后排座的椅背上。他想了想又挺起身子,凑过去往阿兹皮利奎塔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又笑着跟他咬耳朵,“我可是很值钱的,”他用一种很骄傲的语气宣称,“夏窗肯定要来一批小孩啦。你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不要去打欧联,队长。”

他故意把最后一个词咬的很重,阿兹皮利奎塔感觉自己的左眼皮跳了两下。他伸手去拉后窗玻璃上的遮光板,光线被分割成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像金色的鳞片,也有点像金色的雨。

一整个夏天他在的地方都一直在下雨,湿、热、水汽朦胧,很方便逃避一些事情。但马德里一个大陆性气候主导的城市,和伦敦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他还记得这一天是六月的第二周左右,正是一年中最热的那段日子。一整个夏天他都过的迷迷糊糊,直至埃登阿扎尔给他打电话,说他要搬家了,去马德里,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阿兹皮利奎塔忽然记起来小时候在学校上地理课,那个总是闻起来像把卖香水的打死了的地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跟他们讲地球的自转和公转,讲昼夜和四季,说严格来讲四季的划分其实还有另一种标准:一到三月是春天,四到六月是夏天。六月只要一过去,这一年的夏天就算是结束了。

在他终于没忍住咬了阿扎尔的嘴唇之前,阿兹皮利奎塔尚有心思心猿意马,为什么还要有两种划分四季的方式呢,他想,多乱套。他还是更喜欢六月到八月是夏天的那种说法。

 

 

二、
两个小时后他们才好不容易把大部分东西归到应该在的地方。阿扎尔摊在介于沙发、地毯和茶几之间的一个不当不正的位置上,很难理解他是怎么把自己这么卡在那里的。阿兹皮利奎塔摇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故作神秘地说,“你想先听哪个?”

阿扎尔几乎要发出哀嚎了,“老天爷!”他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竖起两根手指来,“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然后我们还有三个箱子的东西没安置完!”他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未果,于是继续那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好吧,这就是我要说的坏消息。”阿兹皮利奎塔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梨子,神态自若地削起来——哦,还有一把刀,同样是不知来路的。

“这梨子是哪来的?”阿扎尔的眼睛都瞪圆了,“刀又是怎么回事?塞萨尔,你什么时候学了魔法又没告诉我?”他拢共用了三个问句,就把自己已经被搬家这件事折磨的精神衰弱的状态暴露得一览无遗。

阿兹皮利奎塔恩恩答应,“趁着你不知道的时候学的,”他故意顺着对方的脑回路说下去。“你又不是没见过,之前是谁被营养师要求减重,跟我说求求你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他话还没说完,阿扎尔就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抢走他刚切下来的一块梨,恶狠狠地塞进阿兹皮利奎塔嘴里,让他闭嘴。“那好消息呢?”他没好气地问。

阿兹皮利奎塔哼哼两声,意思是闭嘴了,说不了话。太邪门了,阿扎尔想,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阿兹皮利奎塔,简直和他自己幼稚的不相上下。智商突然退化到十几年前的大朋友嚼巴嚼巴,咽下嘴里的梨,总算恢复了正常。他挥挥手上的东西,“好消息是,我想起来你这里应该没有吃的,”

他这时候终于显现出一个正常的塞萨尔·阿兹皮利奎塔应该有的靠谱状态,“所以我买了点东西,”他说着指了指门口,那里堆了满满一袋大概是吃的喝的玩意儿,“总不能让你搬家第一天就活活饿死。”

“太棒了。”阿扎尔毫无感情地棒读一句。“我们可以直接把它丢进微波炉里转五分钟然后拿出来吃吗?”

答案是不行。靠谱男人阿兹皮利奎塔想到他们这一小半天都在忙着搬家,结果就是把人类最基本需求之一的食欲抛诸脑后,屁都没买。考虑到阿扎尔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都要在这边呆着,新赛季还没有开始,再加上他实在不相信对方那稀碎的西班牙语足够和这边的人进行正常沟通,只好寄希望于自力更生,先发制人,买一堆食物屯在冰箱里以备不时之需:起码阿扎尔做饭还是很好吃的。

“你为什么不能买点速食食品?”阿扎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因为你到时候还要去体检,”阿兹皮利奎塔从沙发上起来,拎着那一袋东西走到冰箱前边,一点一点给他放好。“到时候皇马的队医一看你的体检结果,还以为伦敦的伙食有多好,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你一般习惯把水果放在第一层还是第二层?”

“放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阿扎尔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阿扎尔比刚才还要往下滑了一点点。“那你今晚做饭,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一滩液体一样,终于不是别扭地挂在那个很难描述出来的地方,转而很不讲形象地摊在地毯上。他那只小白狗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颠颠地跑过来舔他的脸,被他抱起来举高又放在地上。

“记得带一份鸡胸肉出来!”他朝着阿兹皮利奎塔那个方向喊,“我好像把狗粮落在伦敦那边了!”

但他也只是嘴上说说。不过五分钟左右,阿兹皮利奎塔站在厨房里咣咣切菜,阿扎尔从客厅摸过来,从冰箱里掏出来几样东西,又在锅碗瓢盆那边折腾一阵子,大概看得出来是他之前做过的一种法国菜,至于叫什么名字,阿兹皮利奎塔已经记不太清。

“不是说你今天不做饭?”他把菜拢到一块去,倒进盆里,半开玩笑地说。阿扎尔蹲在微波炉前边,对着屏幕上那一排按钮戳戳点点,发出一声很长的嘀声,然后微波炉亮起暖黄的光来,他才很得意地抬起头,绿眼睛里染上一点金色。

“首先,我跟你说过的,永远不要小看炊事班。”他故作严肃地说,反而先把自己逗笑了。“炊事班非常伟大,他真的可以陪你走到最后——”全世界也就只有他有这个本事,能把这种事情说得像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一样了不起。

阿兹皮利奎塔跟着他笑,“天呀,埃登,”他佯装惊讶,“你最好不要哪天突然告诉我你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山姆。”

他说的是魔戒三的梗。忘了是几年前的圣诞节,赛程太密集,搞得他俩都没心思回家。那天下午比赛结束后他驱车回去,不到五分钟后阿扎尔就在门口摁门铃,一手拎着一堆吃的,另一只手抱着他家的狗,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圣诞节。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于是他们陪他的狗玩飞盘。他实在帮他遛过太多次狗,以至于那只小狗都熟悉了他的名字。然后月亮升起来,热量一点点消散了去,雪下起来了。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阿扎尔生在一月,怎么会怕冷成这个样子。但他还是妥协地回屋,老老实实把暖气调高,在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翻翻找找,问他:你想看魔戒三还是阿兹卡班的囚徒?

魔戒三吧。阿扎尔说,哈利波特系列我都在电影院看过了。他们家四个兄弟,发生这种事情几乎是理所当然,并不稀罕。阿兹皮利奎塔把灯关掉,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电影刚放了不到十五分钟,阿扎尔忽然感叹了一句:人生的真理之一就是永远不要小看炊事班。

跟炊事班有什么关系?阿兹皮利奎塔摸不着头脑。

怎么没有关系?阿扎尔反驳他,“你看主角旁边那个霍比特人好兄弟,I can’t carry the ring but I can carry you,是不是这么说?”他摆出一副信誓旦旦,有理有据的态度来,“塞萨尔,永远不要小看炊事班,”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手指,因为冷又果断决定缩回去。“因为他们真的可以陪你走到最后——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我想躺着看。”

这倒是跟他们现在的状态有点像。在阿兹皮利奎塔第一百次警告阿扎尔,说如果你一定要躺着吃这种会掉渣的东西,起码不要弄到你的沙发上之后,阿扎尔含糊地嗯嗯两声敷衍过去,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翻出一张梗图递给他看。

“这就是欲望和爱情的区别。”阿扎尔理直气壮地跟他解读,“你看,如果我穿着情趣内衣躺在床上,你跟我说宝贝你真的太美了,这就是欲望;但如果我穿着背心大裤衩躺在床上吃掉渣薯片,然后你还这么说,这就是爱情。”

“爱情也不能让你在沙发上躺着吃掉渣薯片。”阿兹皮利奎塔铁面无私,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一包吃的。

阿扎尔立马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他看,说我们马上要好几个月才能见一次了你就这么对我,又说戴五哥哥你最好了放过我的薯片吧薯片是无罪的。一般他用这种招数来对付阿兹皮利奎塔都很好用,实际上也确实很好用。

好对付的阿兹皮利奎塔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三分钟,坚持到他的立场开始变成掉渣的脆弱东西,到底还是屈服给了爱情。

阿扎尔笑眯眯地看着他,支起身子在他下巴上亲两下,又躺回他大腿上。他们东拉西扯几句,阿扎尔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惊坐起来,险些磕上他的下巴。肇事未遂的始作俑者毫无自觉,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说,“对哦,既然我已经来了西班牙,我是不是可以到处逛逛?你知道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听说马德里每天都有飞潘普洛纳的飞机,我是不是应该去见见你爸妈?你能把空调调低一点吗?”

他到底是怎么一瞬间想到这么多问题的?阿兹皮利奎塔就只有这一个疑惑。上一次他见到思维这么跳脱的人,还是在网上看到有关于ADHD的科普视频。这些个问题有一半问了等于没问,因为根本就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更像是一种知会。阿兹皮利奎塔想了想,拣了这里边最重要的一条回答。

都可以。他说,你要是不想订酒店可以直接住我家,如果他们没把那个房间改成储物间的话。

哇哦。阿扎尔像是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爽快。“真的不会有问题吗?”他问,“我之前都没见过你爸妈哎。”

阿兹皮利奎塔想,能有什么问题,我见过你爸妈不就好了(听听,多么不负责任的想法,鬼知道他在说什么)刚好那边这两天还有斗牛节,还可以去凑个热闹。

阿兹皮利奎塔说,怎么可能有问题。我家里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三、
他确实见过埃登的家人。也是在夏天,只不过是在几年前,在他们俩一起过圣诞之前,俄罗斯世界杯之后。他总是把春夏秋冬作为里程碑,偶尔就免不了搞混年份,每次都弄的他自己好纳闷:那年夏天有这么长?然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把好几年的夏天拼到一块去了。

几乎是夏休期一开始他们就收好了东西,坐着火车一路驶向比利时。没有坐飞机,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阿扎尔跑到走廊上去,跪在靠窗的椅子上,把车窗推上去,大风顿时涌入车厢,险些掀翻了桌上的东西。当事人毫无自知之明,扒着窗沿看外边的风景、悠长的河和一小片村庄,快乐得像一条傻狗。

阿兹皮利奎塔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揪回来。小心从火车上掉下去。他有点危言耸听地警告道。阿扎尔漫不经心地哼哼两声,转身又扒着窗户叫他过来,手指指向一片麦田,举得老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地方?”他声音里的兴高采烈几乎掩盖不住了。阿兹皮利奎塔只好叹一口气,在记忆里按图索骥,我们到里尔了?于是阿扎尔终于不再致力于让自己翻下火车,转过身来很惊喜地看着他,眼睛像被圆月照耀的湖泊:你真的还记得?又搂着他脖子要亲他。

阿兹皮利奎塔在摇晃的车厢里勉强稳住身形,说话的语气像在哄五岁智商的小孩。“是呀,”他拍拍阿扎尔的背,不知道是溺爱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我总是记得你说过什么的。”

那天晚上他就见到了阿扎尔一家。很恐怖,因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家庭聚餐(六个人算什么庞大?后来阿扎尔老这么笑话他)埃登站在家门口拧钥匙,嘟嘟囔囔地抱怨说这老锁头真应该换了。阿兹皮利奎塔就站在他身后,拎着大包小包和行李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没忘了顺带着复盘他们家都有哪些人,长什么样子,相互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阿兹皮利奎塔第一次来比利时,但确实是他第一次来阿扎尔的老家这边——瓦隆大区毕竟以工业城市为多,正常人如果是来这边旅游,选择弗拉芒大区的可能显然更大:何况布鲁塞尔都在弗拉芒布拉邦省!拉卢维耶尔是个小城市,没什么水泥森林一样的建筑,但也不至于充满那些冷冰冰的钢铁猛兽。他有点机械地四下看看,路旁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记得阿扎尔之前大概提到过,具体好像是香樟树还是梧桐树,或者二者都有。

阿扎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登时没忍住笑出声来。阿兹皮利奎塔想问他笑什么,到底也没问出来。“你有时候真应该改改你这种没必要的完美主义,塞萨尔。”比利时人笑得更加开心了,伸出手捏捏他的指尖,攥住他的手指,摇晃。

“我家里人肯定喜欢你,”推开门之前,阿扎尔回头朝他眨眨眼,他听见他很小声地说,“相信我,我五岁那个时候隔壁有个球场,我经常偷偷跑到那边踢球,有一回第二天有个很重要的比赛,但我那天晚上还是偷偷跑过去,被他们发现了。”

“后来呢?”阿兹皮利奎塔立马就被他带偏了重点。

“后来因为我踢球踢得特好被他们赦免了,但我估计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爸妈就希望我以后结婚能找你这种有正型的来管管我这种没正型的——嗨爸爸妈妈!我到家了!”阿扎尔一口气说完,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推开门,朝着客厅还是什么地方喊了一嗓子。一片光线顿时撒了下来,刺得他没忍住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应该说他怎么搞突然袭击,还是说他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十二岁的小孩子。

他这么想着,露出一个苦恼而甜蜜的笑来,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他真的有一个很传统的家庭。这是阿兹皮利奎塔的第一印象。天花板上要安昏黄的灯,因为看起来会很温暖;家里的每一处地面都铺着地毯,想来也正常:四个男孩,避免磕碰就成了装修过程中要考虑的重要问题;然后是不可或缺的和善的父母和一帮吵吵闹闹的兄弟。

到这时候阿兹皮利奎塔才反应过来,他来时的那些顾虑简直可笑:他见过索尔根,基利安个子稍稍高一些,埃唐又比他们都要小很多(他是管我叫大哥啦。后来他问起这件事情,埃登这么解释,“不过他比我小十一岁,你又比我大两岁,我觉得他可以直接叫你叔叔了”——当然也是开玩笑)他花了不到半分钟就搞清楚了状况,等到晚饭结束,他甚至都开始跟他们在后院踢球了。

那一年埃唐只有十五岁左右,年纪太小,又不像他三个哥哥把足球当职业,踢了一会儿就嚷嚷着累了,要回屋去。须知两岁的年龄差几乎大于两级联赛的差距,十几年的年龄差则更加无需多言。他没走出两步就跑回来,拉着阿兹皮利奎塔的手,要戴五哥哥陪他玩飞行棋:这小崽子第一次和阿兹皮利奎塔见面,就把后者的地位摆得比他亲大哥还高,气得阿扎尔简直牙痒痒,不知道到底是嫉妒哪边更多一些。

于是飞行棋!十五岁小孩年纪小心眼也少,怎么可能玩得过比他大哥阅历还多两年的商科在读生?但阿兹皮利奎塔——他好歹认识阿扎尔这么多年,陪他玩过各种各样的益智或者弱智小游戏,放过的水能填满半个斯坦福桥球场,会玩又懂得照顾他人游戏体验,实在是埃唐前十五年人生里在他其他三个哥哥身上从来没体验过的极致享受。他实在开心又足够单纯,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想说,一派不知事的小孩子心气。

有一秒钟埃唐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戴五哥哥,我告诉你一个大哥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哦!阿兹皮利奎塔反应了一下,又笑起来,问:好啊,是关于什么的?他想这回答无可厚非,先这么问一下才不会出事情。小孩往花园那边瞟了一眼,他大哥玩得正兴起,没空搭理他们这边的飞行棋小分队。于是他学着电影里那些特工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接什么绝密情报:是关于他的名字的!

他爸妈是有一点浪漫在身上的。后来阿兹皮利奎塔后知后觉地想,比方说埃登的名字来源于伊甸园,索尔根的名字来源于雷神——的确是很有情怀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小埃唐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说不了几个单词就会笑得说不下去,好在埃登有时候也这样,以至于他适应的还算良好。“妈妈说最开始她怀上哥哥的时候,不知道哥哥是男孩还是女孩,就跟爸爸商量,”小孩撅着嘴巴,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然后她和爸爸就决定,如果哥哥是男孩就叫埃登,是女孩的话就叫伊芙——就是那个伊甸园里的夏娃啦。二哥三哥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有时候就这么叫他,然后他就会追着我们在花园里到处乱跑,直到妈妈出来把我们都赶回去……”他说着抬起手来比划比划,大概是试图描述出这种到处乱跑的状态。

老天爷。阿兹皮利奎塔没忍住笑出了声,谢谢你,亲爱的。他说,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毛茸茸的小卷毛,和他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我都不知道埃登的名字还经历过这么多曲折呢,他说,不知为何,笑得更开心了些。真的,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些给我,你帮了我一个好大的忙。

 

 

四、
“你说的这个好大的忙就是让你在做爱的时候能这么叫我?”这是阿扎尔听到他的坦白之后的第一反应。“天哪,阿兹皮利奎塔,”他故作震惊地感叹,“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有出息。”

让阿兹皮利奎塔坦白的是半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他们滚上床,本意是想开一局马里奥赛车,开了不到几分钟就出了事故,因为阿扎尔从背后搂着他的腰,非常想一出是一出地说,算你赢了,赛车手,别玩了,我们来发生肉体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阿兹皮利奎塔真的很想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ADHD,但任何一个身体健康,发育正常的成年男性在面临这种选择时都不可能真的会去选后者。于是他们从字面意义上的滚上床一转真正意义上的滚上床,期间还蹬掉了放在床上的手柄。

“嘿!”阿扎尔很不满地抱怨。“虽然这个手柄已经有两岁多了,但这不是你这么粗鲁地对待他的理由——”

他话没说完就被阿兹皮利奎塔吻住。后者把他抱在怀里,声音低沉又沙哑,他几乎忍不住颤栗起来。“你说的算啦,”阿兹皮利奎塔咬他的耳朵,忽然突发奇想一样地开口,“我会赔你的,伊芙,先别去管那个好不好?”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一时间秀耻得不行,脑袋埋在阿扎尔肩上,报复性地咬对方的后脖颈。

你刚刚叫我什么?阿扎尔失笑,但这么害羞的阿兹皮利奎塔实在是太稀有,因而他的语气倒是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塞萨尔,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可讨厌他们俩了。”他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企图危言耸听一下,“我小时候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伊甸园是为我而诞生的,他们俩就不应该呆在那里。”

阿兹皮利奎塔轻轻地,闷闷地笑了两声。“伊甸园当然是你的。”他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总要比平时坦诚一万倍。“整个世界都会是你的,埃登,你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一切。”

阿扎尔只是眨眨眼睛:所以你愿意再叫一次那个名字吗?

空气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一时兴起的结果就是半个小时后阿兹皮利奎塔就被迫坦白了真相,并且还由于脸皮不如另一位当事人那么厚,被反客为主地调戏了一通。阿兹皮利奎塔从背后抱着阿扎尔,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弄得他后颈和心里都是一阵发痒。

“怕什么。”他声音有点沉,能听出一点疑似委屈的语气来。由于这种情绪在阿兹皮利奎塔其人身上实在少见,吓得阿扎尔差点怀疑他是让谁给夺舍了。“又不是以后天天这么叫你,”他难得很孩子气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副明显话里有话的意思,阿扎尔从他怀里艰难地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其实也不能算看着他的眼睛,他俩谁也没心思开灯,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叫他的名字。塞萨尔,塞萨尔。一声轻过一声,阿兹皮利奎塔刚想嗯一声作为回应,就听见他说,那你在害怕什么呢?

你在害怕什么。阿扎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忘了给命题范围,因而他几乎有一整个宇宙的空子可以钻。他小时候怕蜘蛛,怕黑,怕斗牛节上那些到头来总要落得血溅三尺的结局的公牛和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后来他又怕骨折,怕输,怕这世界上绝大多数遗憾的事。但他想了又想,斟酌再三,这才决定了自己的答案。

他说,你不怕什么,我就在害怕什么。

他能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背,阿扎尔大概凑了过来,近得几乎与他呼吸相闻。“嗯……”他听起来好像很苦恼似的,但阿兹皮利奎塔知道他其实在笑,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那我什么都害怕好了。”阿扎尔宣布。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这段时间太长,以至于阿兹皮利奎塔不由得想,埃登应该是睡着了。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叫。大概是蝉,应该是蝉,五月一过去,六月蝉就来了。

其实蝉在五月里已经来了,不过没有六月那样多罢了。说来也奇怪,五月的夜里,吵吵闹闹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叫不出名字的虫,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青蛙,这一些动物,一到六月,就都没有了。那水滴一样的声音,打鼓一样的声音,小沙锤和三角铁一样的声音,一起不见了,无论清晨还是傍晚,仿佛这个世界就再也听不见他们,再也没有他们了。

天气有些热了,人们都穿起短袖短裤来了。他想到马德里的气候,又想,或许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应该知道这个了。埃登总是要到更暖和的地方去的。

他们窗外的蝉还在叫,似乎是一夜之间他们就全部出现,又要在两个月后的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般。不知道这蝉从什么地方来,飞到什么地方去,但这样的一大群,没日没夜地吵着叫着,来到这边,不一时又过去了。终究过到什么地方去,也许马德里的人知道,伦敦人也知道。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那个在比利时度过的夏天。听说蒂埃里和卡琳后来搬了家,那栋房子还没有卖,小花园还在那里,还会有不听话的小孩像房子的小主人那样,偷偷溜进来踢球。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埃唐还有一年就该成年了。

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小抹布狗就是还活着,年纪也该不小了。

听说索尔根要去多特蒙德了。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了。

他怀里的身躯忽然动了动,阿扎尔又开始念他的名字,塞萨尔,戴五,阿兹皮,声音很轻,很含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问你。他说。

什么事?阿兹皮利奎塔问。

过几天吧,你不着急回伦敦的话,会去伯纳乌吗?

他说的是他的亮相仪式。阿兹皮利奎塔叹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一些。“当然,”他回答说,“说起来我第一次踢西甲的对手就是皇家马德里呢。”他揉揉他的脑袋。阿扎尔刚剪了头发,原先的小卷毛就一点也看不出来了。不过这样也很好,他想,好吧,不管怎样都很好,夏天才刚刚开始,他当然有时间——他总是会有时间的。

他向床头望过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夜晚就显得尤其漫长,他看不见时钟,不知道这个晚上还有多久结束。阿兹皮利奎塔闭了闭眼,第一次有些自私地想,希望永远也不要结束,你与我永远交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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