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放在这个地方、这个背景下,本来应当用英语、西班牙语、法语或者什么其他的反正不是中文的语言。出于笔者能力不足的缘故,只好先这样搁在这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在他们切尔西人身上堪称淋漓尽致地得到了体现:先是本特利,再到哈里斯,然后是约翰·特里。到这里就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等到了他这一代,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行,就轮到了他阿兹皮利奎塔头上。

从前他和阿扎尔在电影里看到这句话,好像是蜘蛛侠,好像又不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好像有点相似,但细细想来,这两句话之间还是差的不小。到底是什么电影,他想不起来,本来两个人问一句就能解决的问题,但阿扎尔跑到他老家西班牙去了,不知道这个点睡了没有,他看着拨号界面想了一分钟,到底没有打出去。

的确是在看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阿扎尔揉揉眼睛,问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本身没有错,那咸鱼为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受苦?他回答不上来。电影放完之后自动切换频道,恰好是体育栏目,恰好是切尔西打西汉姆的那场。阿兹皮利奎塔看着那一群跑来跑去的小小人影,忽然就开口说:因为你不是咸鱼。

阿扎尔愣了几秒,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天爆笑,他笑的整个人翻过七十五度,脚快要翘到天花板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两个阿扎尔叠在一起能不能够到天花板都还是个未知数。“什么啦!塞萨尔,我说的当然不是我自己啊!”他眼角都笑出一点泪花,耳廓看起来红得滚烫。再不制止他,恐怕邻居会找上门来。阿兹皮利奎塔心说,毕竟是这么丧心病狂的笑声!但他显然也糊涂了:哪来的邻居?他邻居本人不就是现在这个躺在他床上,笑得丧心病狂的本人吗?

好啦。他伸手把人薅回来,好叫这位先生不至于一头栽到地上去。知道你无坚不摧,大英雄,我们现在能不能关灯睡觉?明天还有训练呢。

你给狗盆里添水了没?大英雄反问他,也不等他回答,从床上用力一蹬,弹射起步,一路小跑飞奔下楼。阿兹皮利奎塔远远听着楼下的动静,乒乒砰砰一顿乱响,默数了三个数,一密西西比,两密西西比,三密西西比——塞萨尔!他是把水喝完了还是你没给他加?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叹一口气,走到房间外面,阿扎尔从楼下抬头看他,埃略特也从楼下抬头看他,叫他生出错觉,还以为家里养了两只狗。

阿兹皮利奎塔说什么?他只会叹一口气,走到楼下去,把一只狗抱起来放回狗窝,再把另一只狗拎回卧室,摁在床上强行拔电源,选择性忽略他的问题。他爱人很不满地哼哼唧唧,拿脚蹬他后背,被他捉着脚踝威胁一阵,马上就底气不足起来,拽过被子往身上一盖:装困。只消五分钟过去,这份装困就要变成真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实际上在埃略特之前,他们有过一条狗,阿扎尔自己还有一条狗,从他五岁就开始养,养到他和他见面,早死了两年多。他第一次去阿扎尔在比利时的家,还去后花园看了小狗的那座墓碑,也是小小的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刻在上边。阿兹皮利奎塔默默在心里划了个十字,问他;小狗之前的名字是什么?答:我们管它叫埃略特。他不太擅长给东西取名字,因而后来他的每一只狗几乎都叫这个名字。

 

他们后来一共一起养过四五只狗,只有第一只是没有名字的。起初是阿扎尔忘了起,他也忘了提这件事,到后来又想起来,早都叫顺口了,倒也懒得再做变动。

那条狗是突然出现在科巴姆的训练场上的。他蹲在草地中间,瞳孔因光线而缩成一道细线,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泛着一点金光的光,在他的背上闪耀,像是小马驹的漂亮鬃毛。奥斯卡来得比他们早,对着那只狗左看右看了半天,讲: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条狗怎么看起来呆呆的,不太开窍的样子。

那么这条狗究竟是哪里来的?它看起来有约莫一两岁的模样,说它是流浪狗,它未免显得太漂亮,说它是家养狗,可又找不到它的主人。总不能就这样把它留在科巴姆吧。有人讲了一句。

阿扎尔从人群外围挤进去,凑到狗的旁边,摸摸两下狗脑袋。他这人本身就像一条小狗,就算真有什么特异功能,有本事跟一条狗沟通,那也没什么稀奇的:埃登·阿扎尔什么做不到?这在切尔西内部几乎是一个共识了。他抬头看看阿兹皮利奎塔:Dave,要不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反正我们也一直打算要养一只狗的。他还没来得及听到阿兹皮利奎塔的回答,那条狗不知怎的突然就来了精神,尾巴欢快地摇晃两下,整只狗扑到他身上来——那么大一只德国牧羊犬,几乎把他整个人拍到了地上。狗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叫他半边脸都变得湿漉漉了。

事已至此。反正阿兹皮利奎塔又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但他们收养的这条狗,身上是带着几分怪脾气的:倒不是因为它对他们没有情感。恰恰相反,它毕竟是只牧羊犬,在草原上跑得再逍遥,再地久天长,到头来总归是恋家的。只是它——用阿扎尔本人的话来说,简直像个自由自在的游侠。它好好地待在家里的时候,和任何一只十分通人性的狗没有任何区别。冬天的时候,它格外亢奋,每每逢至下雪天,都好像是第一次看见雪那样兴奋。阿扎尔会陪它在花园里玩,在雪堆里滚来滚去,还串通好了躲在角落里对阿兹皮利奎塔搞偷袭。往往弄得浑身都是融化的雪水,整个人湿漉漉如一只落水狗,才小跑回屋,一头钻进浴室里:冷死啦!让浴室里氤氲着的温暖水汽包裹全身。

但有时候,只是有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这只狗动不动就要忽然消失几天。后来他们为此设想了很多理由:被人偷走了,出了意外,等等等等。但这些假设又都会被推翻:当他们的狗好端端地出现在家门口,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时,任谁也摸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就随它去好了。

第一次它跑到了伦敦塔桥上,被好心的路人认出来送了回去;第二次是在一个夏天,它偷偷趁着他们不注意溜出去,不小心摔进了泰晤士河上的一条货船里,险些叫人抓去做了苦力,没过几天,它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家门口了,无非是身上沾了些许煤灰,也瘦了些,那双眼睛还是十分明亮的。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到后来阿扎尔几乎已经放弃矫正它这种危险行为了。他说,算啦,塞萨尔,我觉得它有点肖申克的救赎里面说的那种感觉,是不是?有些鸟儿……

他们的狗最远跑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有人说在伦敦开往伯明翰的火车上见到过它,也有人说在曼彻斯特的胡同里看见了它的身影。最遥远的一种传言是,这条不叫人省心的狗一路北上,直直跑到了苏格兰,在格拉斯哥的街头晃晃悠悠,到底心觉无趣,就又回到伦敦来了。它倒是自由自在,潇潇洒洒的,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它在伦敦简直出了名了。一点儿也不像人那么麻烦:人总是要被什么东西困住的。

不止一次,阿扎尔蹲下来,捧着他们的狗的脑袋揉来揉去,很苦恼地叹气: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阿兹皮利奎塔笑了一下,却想,没准就是因为太开窍了,反而变成这样。

这条潇洒的狗,他们养了有好几年,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有一两岁大,如今这年岁加起来,恐怕能赶上他俩加起来的岁数。它年纪大了,也没以前那样好动,好久都没像从前那样到处乱跑,不知所踪了。但可是有那么一天晚上,就好像它又被什么东西唤起了年轻时的、如今早已退却了的激情那样:我要回去浪迹天涯了!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杳无消息。

阿扎尔宽慰他,说没有关系啦,塞萨尔,它那么聪明,这次肯定也会自己跑回来的,你就看着吧。于是他们可以等,一直等到冻土解冻,伦敦的土地上停了雪又下起雨,那条狗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再没有回来。

 

后来的很多个日子里,在阿兹皮利奎塔没那么忙,不用训练,不用学习那些艰深晦涩的商科课程,出于他们的狗离奇失踪,因而遛狗的任务也暂时取消了的夏天里,那句话忽然又一次闯进他脑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好奇心促使他去查了这句话,又被那些豆腐块一样的文字和莫名其妙的发音搞得稀里糊涂。这里边有意思的事情其实有很多;究竟是斯人还是世人?前者是特指,后者则是个该死的全称代词,但不管怎么说,埃登都绝不应该被摆在咸鱼这个位置上,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再往深里去,就不是他能触及的东西了:他到底还是个西班牙人,能搞清楚拉丁语系不算困难,可叫他的大脑处理大洋彼岸的那些文字,还要明白它的内容,这未免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我们的主人公阿兹皮利奎塔当然想不到那么多,这句话更不可能魂牵梦萦地对他穷追不舍,偶尔,只是偶尔,这个念头的的确确会出现在他的脑袋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的大任又是什么?

很多年后他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当然会知道问题的答案。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或许有些过于难以想象,但我们都知道的是,后来阿兹皮利奎塔做了切尔西的队长,也是切尔西第一个全满贯队长,由此可知他自然也捧过了大耳朵杯。那时候他和阿扎尔远隔——说不上重洋,约莫是三小时飞机的距离,跟他预料中的开头分毫不差:埃登确实实现了那个花园里的梦想。他们的十九号梅森·芒特,很年轻的小孩子,和刚来切尔西的阿扎尔是一个年纪,但自从二零年那场决赛之后,就已经是欧冠功臣了。这小孩在哪里都招人喜欢,有时候也会问他一些事情,阿兹皮利奎塔想,其实问他爸妈或许更有建设性的效果,因为不管是他爸妈还是他,到头来都有那么一部分东西是殊途同归的。

他想他们这帮切尔西的队长,过去现在,还有未来的切尔西队长——梅森将来当然会成为切尔西的队长,他对此坚信不疑。有些东西是能看出来的。他们这一帮人都高高低低带着点相似的东西在身上。偶尔有几次,梅森会提起他那位西汉姆的竹马(或许这就是他没去问他爸妈的原因)说他们在十四岁分别的前一个夜里打电话,又说东西伦敦,不过尔尔距离,有时候却煎熬得像是永恒。梅森问他,队长,你和埃登前辈……没有再说下去,但阿兹皮利奎塔大概清楚他想表达什么。

他踟蹰了一下,这是很难得的,从那件事情过后,无可否认的是,他或多或少地有意让自己变得杀伐果决一些。好嘛,他想,这个问题真的很没水平,梅森,这下都不是你爸妈更有经验了。他和阿扎尔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才认识对方,梅森却在七八岁就认识德克兰了。

但阿兹皮利奎塔还是说了些什么。他说梅森,你们的未来还太长,有时候十年一晃就过去,一个赛季却也像一辈子。其实你比我更有资格来说这句话,不过——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是这样的,如果你要用距离和时间证明爱,梅森,那就要付出多少距离和时间。

 

二二年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签了一份两年的合同,在切尔西,一直到二零二四年结束。大部分西班牙人都会有点叶落归根的情怀,他想来想去,伦敦难道不就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二零二四,听起来也有一点遥远的意思,到那一年,他就三十六岁了。至于到时候是继续留在伦敦还是回伊比利亚半岛,养两只狗还是三只狗,冰箱里需要常备的食物有什么,去哪些地方旅游,以及如何白头偕老——这是六百多个日夜以后他来考虑的事情。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以上我们所说的这一切,此时的阿兹皮利奎塔都对此一概不知。他对这些事情都一概不知,更往后的故事则更无可能有任何头绪。

那天下午伦敦很罕见地没有下雨,阿兹皮利奎塔恰好有点事,不在家里。没见到忽然停在他们家那条街区的出租车,自然也预料不到有朝一日阿扎尔真的会突然跑回伦敦。

一直到拎着箱子走下车,充斥在阿扎尔脑子里的都是一种强烈的眩晕感,他重新踏上伦敦的土地,这倒是显得有点不真实了。

他没让司机直接停在门口,而是提前两条街道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走。夏天的正午时分,没有雨,天气热得简直像场灾难。即便是他,也开始迷茫起来,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胆怯起来,想,拜托拜托,千万不要是海市蜃楼。

但流浪的日子即将结束、已经结束、全都结束了——他一路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他这样不善收纳的人,到现在还没把这钥匙弄丢,简直不可思议。他推开门,那条白色的小抹布狗噌地就从后院的小花园里冲出来,在他的脚边趴下,翻过肚皮要他摸摸: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彼时阿兹皮利奎塔还不知道这一切,他还在科巴姆训练。阿扎尔看看时间,没记错的话,起码还要一个小时。

但这个说不好。就算是他自己,今年也已经三十四岁了——而阿兹皮利奎塔,阿兹皮利奎塔都三十六了,再给他十根腓骨,他也踢不到后卫这个年纪。

不过没准阿兹皮利奎塔的训练计划已经变了。他想,废话,当然已经变了,变的事情多了去,自然不少这一件。他还保有着六年前的记忆,只是时间永远向前。这个人也许下一秒就会把车停在门口,也许还和从前一样,也许要比之前还更晚:这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在足球上要学习的东西愈加变少,在别的事情上却越来越多了。

他们过去的邻居,打十年前就住在他们隔壁,如今也还没有搬走,隔着一圈花圃和围栏同他打招呼,又闲聊两句。他邻居的门窗里飞出了六岁的女儿,快快乐乐地朝他挥一挥手:埃迪叔叔!他刚离开伦敦的时候,这小姑娘还趴在她母亲的臂弯里,只会眨巴眨巴那对黑珍珠似的眼睛,如今都已经开始换下第一颗乳牙了,只消她咧嘴一笑,那口可爱的小豁牙就露出来了。

这些年似乎改变了一切。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次。可他恍惚间却觉得,似乎竟然也没什么分别:斯坦福桥还在那里,大不列颠依旧长年累月地下雨,但现在都没有关系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管是伦敦城里的哪个人,这些年来正如他从不曾忘记过家一样,从不曾忘记过他。

 

至于那条德国牧羊犬,它的结局远没有这帮麻烦的人类复杂,但也称不上有多么简单。二零一七年的冬天伦敦大雪,它跑进雪中,和漫天的白色融为一体。大雪很快就将它的脚印抹掉了去。伦敦有那么大,谁也不知道它究竟跑去了哪里。阿扎尔劝他:算啦,塞萨尔,可能我们跟它就是没什么缘份。你瞧,它都跑掉了,我们还没给它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呢。

但三天后雪渐小,一周后雪停,阿兹皮利奎塔还是开着车,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间穿行。伦敦有那么大,几乎每一处都布满了他的车辙,但没有一处见到了他们的狗的脚印。他想,好吧,也许埃登是对的,他们和这条德国牧羊犬,大抵确乎是缺少了一点缘份。

可在第二年的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它又奇迹一样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家里。它蹲在门口,脏兮兮的,尾巴耷拉着,毛发间裹挟着雪粒,像只品种不纯的流浪的花毛老狗,又像从大草原跑出来的野狼。他喊了它几声,那狗没有应,阿扎尔给他拿来吃的,它看也不看,只是拿鼻子拱他的掌心。他们的狗门口趴了两三天,院子里的积雪一点点消融,但它没有等到积雪全部融化,它就死了。

他们也为它在后花园找了一处安身的地方,泥土将它不再温暖的身躯一点一点盖住。阿扎尔忽然叹了口气,那么悠长的一声,好像要一并埋进土地里。好可惜。他说。彼时阿兹皮利奎塔刚把最后一铲土填平,细细地压实。什么?他回头去问。没事啦,阿扎尔回答,我说好可惜。他听起来那么遗憾,看起来也一样。我只是在想,天呀,可怜的家伙,那么喜欢玩雪,竟然就这么死在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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