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高卫红问他:“姜老师,你丈夫最近好吗?”
“算好吧?”姜承錄想了一想,“而且,我们还没有结婚呀。”
“啊——!”小姑娘脸上顿时飘过一抹绯色,“我还以为……”声音听着心虚,语气也逐渐弱下去,只拿眼角偷偷摸摸地瞅着他。
姜承錄好像根本不在意,仍笑着问她:“以为什么?”
“……以为您和振宁叔早就结婚了。”高卫红小声嘀咕道。姜承錄嗯了一声,她便又摇起头,连声说没事没事,两个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活像个小拨浪鼓。
他把晃荡的小脑袋摁住,在脑瓜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净寻思这个……我问你,上周让你背的那两篇古文,都背熟了么?”
“早背完啦!”高卫红从他手下挣脱出来,抻了抻腰杆,又从办公室上摸去两粒花生米,“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老师,帝王诗怎么都是这个调调么?”
“不全是,”姜承錄说,“比如山远天高烟水寒什么的,你们学到的时候就懂咯。”
高卫红问:“那是谁写的?”
“噢,是李煜的,你们之前应该听过,他有一首更有名的,春花秋月何时了,那篇虞美人,就是出自他笔下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了老师,”她又问:“我能在你这儿借书吗?”
姜承錄在书架上扒拉两下:“你想看哪本?”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她立马答道:“第二册——第一册我已经在书店里看过啦。”
“不行,”姜承錄拒绝,“那是你振宁叔送的,我还没看完呢,”他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你可以先看这本。”
高卫红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来,封皮上印着七个字是《没有祖国的孩子》。她小姜老师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她于是也跟着望过去:快要下晚修了。
还没走出校门,他就能看见高振宁杵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像只抻长脖子的大呆鹅。姜承錄忍俊不禁,为此引得高卫红好奇侧目:“怎么了,老师?”
“没事,没事。”姜承錄说,“快走吧,天要黑透咯。”
他们在门口碰头,一阵卸货似的折腾:高振宁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但坚决要他至少把围巾戴好。姜承錄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在哪里买的糖葫芦呀?”
“喔,对。”高振宁果然很上道地中计,递过手里的糖葫芦来:“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你尝尝好不好吃呗。”
高卫红在底下扯他袖子:叔叔——
高振宁一摆手,说你可轻点儿叫唤,这是给你老师买的。大人讲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让你哥给你买去。
“她哥还有一节晚修要上呢,”姜承錄憋着笑,“没关系的。你要吃吗?你拿去好了。我没有很饿呀。”他把糖葫芦塞进小姑娘手心,不露声色地丢给高振宁一个眼神,意思是少数落孩子——这你学生还是我学生?
高振宁低头摸摸鼻子,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只是迅速给自己找补:“对了,那什么,回去跟你哥说一声,他上回那张卷儿我看完了,你看他周末啥时候有空,让他过来一趟就行。”
小女孩嗯嗯点头,快快乐乐地跑掉了,声音风铃一样的,在风中拖得好长:“我知道啦!振宁叔再见!姜老师再见——!”
22.
为这件事,他们还闹过一次乌龙——姜承錄身处异国他乡,对另一门语言中的特殊现象把握得尚不纯熟,以为高卫红与高振宁同姓,又管他叫叔叔,大约是高振宁哪个亲戚家的孩子。他这套推论给高振宁听了去,后者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哪儿跟哪儿啊这都!”
“她是邻居家的孩子,家里还有个大一点的哥哥,”高振宁笑着纠正他:“我跟他俩爹妈认识得早,那会儿我刚来这边,她爹妈是公司项目上的工人,帮了我挺多的,慢慢也就熟起来了。”
他看着高振宁把手上的一沓纸往桌上磕了两下对齐,念叨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姜承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高振宁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姜承錄努一努嘴,视线落在纸上:“宁之前,念书的时候,”他问,“学的是物理吧?”
高振宁搁在桌上的手一滞,掌心紧了紧,下意识给他刚刚才捋齐整的几张纸翻过来倒扣着,莫名显出一种手忙脚乱的迅速来。
“不完全……是吧,”他顾左右而言他:“看看中学物理还是够用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人怎么这样?姜承錄简直要在心里骂他。你怎么能一边问我想知道什么,一边什么也不告诉我?你根本——
到底他还是将这些话全都咽回了胃里,因为高振宁接着说:“真没啥,哎呀,又不是多难的玩意儿……”他笨嘴拙舌地,磕磕绊绊地,依旧是答非所问地解释:“我知道的那点东西,也就跟,呃,耍杂技差不多?都是之前的事情啦。”
才不是什么耍杂技。姜承錄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想要叹气的冲动。
他别开目光,瞄了一眼靠着墙角处放着的书架,因着使用频繁,上边的黑漆被蹭掉了几小片。他仍记得那里一开始是什么样子:在他来到这里之前,那上面摆着的都是些工程力学概要云云。
“算了,”最后他向高振宁摊开手掌,“卷子给我,我明天给孩子带过去。从咱家上你单位和去学校,是两个方向吧?”
不等他把接过来的东西揣进包里,松了一口气的倒霉爷们下一秒便开始蹬鼻子上脸,麻利地捉住他一截手腕问他:“手怎么这么凉?”姜承錄听见他小声嘟哝,“你是不是又没穿袜子?”
“不要你说。”他把手抽回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把那两张纸塞进去夹好,蹬掉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沙发,背过身子,看他的书去了。
23.
“振宁叔刚到这边的时候?”高卫红抱着一小袋瓜子,果壳碰在齿列间咔咔作响。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是姜承錄为了贿赂小孩,特意在过来的路上买的。可惜天气实在太冷,等他把那袋瓜子揣到学校,又在办公室放了一天,早就凉下去了。
“我没印象哎,”小姑娘翻着眼睛琢磨半天,“好像都是听我妈说的。那天我妈下班回来,说单位招了新的工程师,说的应该就是振宁叔。我妈还说,振宁叔只是看着个儿高,实际上比哥哥大不了多少——我才不信呢!”
“别把瓜子皮儿嗑得哪都是。”姜承錄出声警告她。
“——大人不是都说,念完了高中,就要考大学了么?哥哥也是这么说的。”高卫红并拢五指,把瓜子皮拢成一小堆。“之前有一回爸爸妈妈要加班赶工期,让我们上振宁叔家里凑合一顿,我都看到他的图纸了。”她得意洋洋地说,“他要是真的只比哥哥大几岁,哪里能看懂这么复杂的东西?肯定是妈妈又在逗我们玩,劝我们要努力念书之类的啦。”
姜承錄用一张草纸铲起瓜子皮,半弯着腰倒进垃圾桶里。高卫红在他背后给袋子提手打了个结,塑料袋哗哗啦啦地相互磨蹭着,响了一阵。
“你该自己问问他呀,”她语气天真,颇真挚地建议说:“振宁叔总不会连你也不告诉嘛。”
他确实会。姜承錄很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不过老师……老师?承錄哥?”最后还是小女孩的叽叽喳喳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儿化音用得越来越好了?”
“是吗?”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并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流过喉管,把一点细微的震颤留在皮肉底下。
“当然有啊,”高卫红言之凿凿:“以前你肯定不会说瓜子皮儿的。”
不上晚修的时候,他下班的时间总会比高振宁早上那么一些。姜承錄回到家,照例摁开客厅的灯:入冬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要把大灯和小灯一起打开,屋里才不至于显得太过昏暗。
他摸去厨房,给自己洗了个苹果吃,手上沾了水,湿淋淋的,晾在空气中有点冷。
走过餐桌时,姜承錄不由多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架子比先前整齐了许多,应该是高振宁趁着有空简单整理过一遍,好叫那片地方不至于变得像个置物架一样乱糟糟。但整理得粗略,还没来得及分门别类,仅仅是按照书的大小重新排了序,规规矩矩地码在一起。
姜承錄久久地伫立在那一排小书架前,好半天才想起啃一口苹果。那一小片果肉肉眼可见地氧化,像生出了一层铁锈。他手指摸过《静力学和材料力学》,摸过《基础固体力学》,摸过《工程力学实例分析》,并隐约意识到此前高振宁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才在那个下午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复又看向挨在这些书脊旁边的《边城》、《祖母绿》和《呼兰河传》,而后深深、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想:这条路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