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义进哥?”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点声响。高振宁和宋义进双双抬头,从厚厚一本项目方案中齐齐转身:姜承錄就站在门口,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他用来夹住教案的长尾夹摔掉了,纸张一片片地散落一地,他却无暇将它们拾起来。
他这一句是用韩语喊的——尽管他已有些日子没同人用这门语言交流过,但如今再说出口,并没有生涩的意味。高振宁反应慢了半拍,正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见宋义进答以同样的、他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有姜承錄的名字在里面。
——承錄?原来你在……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人于是好一阵鸡同鸭讲,因为宋义进和姜承錄急着同对方讲清楚前因后果,又顾及一旁的高振宁约等于零的韩语储备,说一句就得先解释半句,语言系统切了又切,很是混乱不堪。
而高振宁,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一句话刚从左耳进右耳出,下一句话立马砸在他头顶,终于是忍无可忍:“等一下等一下,”他头痛地叫停了这场闹剧,“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三人面面相觑。高振宁看看宋义进,又看看姜承錄,“之前就认识?”
姜承錄嗯嗯两声,点头如小鸡啄米。
“啊,对了,”当事人话音刚落,忽然一捶手心,恍然大悟道:“宁好像是不知道的。”他目光转向高振宁,“我本来,其实要去找义进哥的,但是上海太远咯,我不知道在哪里……”
何止是不知道在哪儿!高振宁腹诽道。“不是,你看,”他试图用手凭空比划出一幅中国地图来解释,“不是远不远的问题,你要去上海的话,得下到南边儿去,但你应该是一路往北走——”
姜承錄眨巴眨巴眼睛,仍然疑惑地盯着他。高振宁举在半空的手于是垂下来,脸埋进掌心,手掌遮住脸颊,狠狠地搓了搓。
“好了,”宋义进清清嗓子,大有些欲盖弥彰之嫌地,推着高振宁就往外头走。“现在有点家事要处理了,”他给高振宁使了个眼色,“外人先回避一下吧。”
“谁是外人?”高振宁立即扯着嗓子嚷嚷,“这是谁办公室?……啥事儿啊?老宋,小——他怎么会跑到这边来的?”
他声音逐渐低下去了,语气也一转,确定走到这个地方姜承錄必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这才火急火燎地问。宋义进在他后腰上怼了一下:“还能是什么事?”
“我跟你先说好,”他特意把语速放得极慢,一句一句地叮嘱高振宁,倒很年长几分的架势了:“过两天我回上海之后,再把他家里人的信寄过来。一会儿我跟他把大概情况讲两句,你不准突然闯进来打岔,听明白没有?”
“你们俩竟然之前就认识?”高振宁仍百思不得其解,“那上回你来谈项目,怎么不早说?”
“上次又没见到人!”在门彻底合上之前,宋义进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我还想问呢,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25.
姜承錄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义进哥,爸爸妈妈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得到他们都好的回答,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向椅背靠过去,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哥。”
宋义进无奈:“谢谢我做什么?”
“当然要谢谢哥咯!”姜承錄理直气壮道:“跟爸爸妈妈联系也很辛苦,又不知道我丢在哪里了,找我也找得很辛苦……”
“哎哎,怎么这样说!”宋义进打断他的话,“事发突然吗,叔叔阿姨也是后来在家那边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我具体在什么地方的。之前他们在信里说,当时没法跟你讲得更具体了,就算你到了上海也未必能见到我,以为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在你没出什么事。”他说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分不清是后怕还是庆幸。
姜承錄垂下眼睫,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重新看向他:“义进哥,上海是什么样的?”
“上海啊,”宋义进愣了一下,想了想:“很大吧?哎,你来这边之后,有去过什么别的城市吗?”
“绥芬河么,”姜承錄答,“我跟宁就是在那里遇见的。”
“我猜也是,”宋义进说,“你们肯定是在这种边境城市遇着的,不是延边就是绥芬河。不过,为什么你没留在延边啊?”他一时没想明白,“虽然也不太一样……但那边会讲朝语的人有很多吧?”
“我不知道呀,”姜承錄很有些无辜:“之前也没有听说过……但在书里看到过黑龙江,车站的牌子上也只有这个看起来比较眼熟,所以就到这边来了。”
“噢对,你刚刚不是问我上海嘛,”宋义进把话题掰回来,“我觉得啊,其实你可以亲眼看看呀。”他说,“这种事情,和听别人讲是完全不一样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话,会很可惜吧?”
宋义进问他:你想去上海吗?
他犹豫两秒,点点头,又过了两秒,又摇摇头。
他哥从他闪烁的眼神里读懂个中含义,颇善解人意地拍拍他肩膀。“没关系的,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准备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宋义进告诉他,上海也许跟你此前去过的任何城市都不太一样,以后你如果打算去那边的话,就先去长乐路一趟。在浦东,这几年发展得飞快……很难说究竟有哪里能真正代表上海,但它的确是很上海的一个地方——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着开口道:“很上海,很好,很发达,但偶尔去过一次就足够了。”
“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是觉得自己能接纳这座城市的话,”宋义进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地址和两串数字:一串是他的电话号码,一串是姜承錄父母的。
“——我一直都在上海。”
“哎,义进哥,”姜承錄挠挠脑袋,“但是,接纳这座城市什么的……是不是搞反了?”
“没有哦,”他哥只是笑着看着他,“因为你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啊,对了,义进哥,”临分别前他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宋义进讲起悄悄话,但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你跟宁,是做项目的时候认识的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振宁就站在他们身后,隐约捕捉到某个音节似乎是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半个字也听不懂,又重新低下去,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雪玩。
“差不多吧,”宋义进思索片刻,“得有一年左右了?他那时候好像才开始工作不久,接到的第一个算是大活的项目就是跟我们单位的合作。”
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们老板还特不放心,觉得我们是做机械的,怎么派来个学工程的小子?但他做的一点问题没有,上面也满意,就经常有合作了。”
26.
在回家之前,他们先绕去了市集一趟,姜承錄甚至兴致大发,拎了两瓶酒回去——平日里忙着上课,给学生看到一身酒气的样子实在不好,自然也没什么小酌的闲情雅致。
但今天到底是不同。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在前头,宣布说这是个庆祝。
“是好事啊,”从刚才就由于语言不通插不上嘴,因而难得一直沉默着的高振宁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们聊什么了?宋义进说是你家里的事……”他花一秒钟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家里那边,都还好吧?”
姜承錄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都挺好的,我想等哪天有空,就去一趟市里,把信寄回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笑,“我过来之后,爸爸妈妈他们搬过两次家,都不知道寄到那里好咯。”
他讲完,侧过头去观察高振宁的神色。后者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有那么一秒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小小的、不那么道德的雀跃就这样唐突地涌上了心头。
姜承錄在心里悄悄道歉,又大着胆子故意道:“义进哥还跟我说,如果我想,他也可以把我带去上海的。”
他脸上一阵发烫,但不是因为这番信口开河的扯谎,也不是因为宋义进方才的任何一句话,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高振宁问他要不要去哈尔滨。
等你放假了,高振宁是这样说的,我们可以一起去那边儿看看——我听人家说,那儿的冰雕展还挺好的;要不然也可以上江沿儿去,现在天都亮得晚,头晌多睡一会儿也不碍事。
他注意到高振宁藏在影子里的手一僵,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但不一时,又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