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1997年,哈尔滨仍是欣欣向荣的一派景色。市区里办起商品展销会巡游,自南区体育场伊始,经秋林、西大直街、和平路、安发桥与防洪纪念塔,道路两侧净是密匝匝的人群。花车缓缓地开着,摩托罗拉缓缓地前进着,师大、林大的学生方阵笑啊闹啊地走着,任阳光抚过空气中的每一寸快乐。
九七年春节前夕,高振宁借由辞旧迎新之故,带着姜承錄一路南下到松花江一带。说是等姜承錄放假,但学校放假总归是比企业更早,他又担心年前赶工期,一不小心就要发生安全生产事故,审查工作反反复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做,愣是捱到工人们都回了家,这才迎来他姗姗来迟的假期。
彼时大多数人早已到家,春运迎来首个阶段的尾声,火车不如想象中拥挤,列车员得以推着小车,毫无阻碍地往返于各个车厢,时不时同乘客搭上那么一两句话。见他二人年龄不大,以为是在外务工的小年青,问怎么这时候才回。
高振宁说:“哪能啊?我俩就打齐齐哈尔那边儿来的,上哈尔滨是旅游去。”
拢共六个小时的车程,开到对青山,人已下去了大半。姜承錄从朦胧的梦中悠悠转醒,脸因为压在窗子上,印出了一小片红印,麻麻胀胀的,摸着发凉。
高振宁拿手给他捂着脸颊:“醒了?正好,还有半个小时就下车了。”
姜承錄半垂着眼睫,迷迷糊糊地点头。上车前他看过时刻表,知道这个点差不多该开到这一站,然后到万乐,再然后,就要到哈尔滨了。
他这么想着,往高振宁那边挪了一挪。车上暖气烧得足,他小腿一直挨在暖气片边上,实在是有些热得过了头。车窗里侧糊上一层水雾,窗外的景色雾气糟糟,整片整片的白色中依稀可见些许笔直的,灰色的影子,但没有叶子。按理说他们这儿临近西伯利亚,外头该刮着凌冽的寒风,那些细长的影子却动也不动,应当是一片白桦林。
28.
旅店订在中央大街附近,从火车站北广场出来,沿着人行道走十五分钟就到。这家旅店建成时间太早,外墙用红砖砌成,如今已褪色成微微发暗的橘红。旅店四周还种着一圈青山杨,装潢很有几分异域风情。
“是不是挺像莫斯科?”高振宁把身份信息和行李登记好,一边说着:“之前跟毛子他们做生意那会儿听他们讲过,说莫斯科那块儿都是这样的小红楼。”
姜承錄手覆在墙面上,拇指摩挲过老旧的砖体,一点零星的墙漆沾在指头上,意识到这栋楼大概已经在这里站过了许久。
“……虽然我感觉他们一直生活在远东这边,未必真的去过莫斯科吧,”高振宁还在接着讲:“——那么远呢!”
这一年圣索菲亚大教堂和中央大街开始成为哈尔滨两大最为知名的标志,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街上比高振宁上一次来的时候还要拥挤,还要灯火通明。道路两侧停着贴满卡通贴纸的小轿车;扮成加菲猫和斑点狗的人偶在向小孩子们派发气球。不知哪个小孩没握紧绳子,氢气球飘忽忽地飞进夜空,很快看不见了。那孩子正泫然欲泣,却听见他的母亲安慰他说:气球做星星去啦!小孩子于是立即重新快乐起来,仰着小脸,试图从被花灯映亮的天空中找见一丝痕迹。
身处这样的人群当中,想要快步行走绝非易事: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两只交握的手拦住,或是不慎磕上谁的肩膀,踩掉谁的鞋跟,并引来一声不满的抱怨。所幸他们不必像上回高振宁一个人到这边时火急火燎地赶时间,自然也乐得跟着人群一步步挪动,成为这条缓慢的河流中小小的一部分。
他一边走,一边把上回去过的地方指给姜承錄看:这里是个影院,不过我没进去;那边就是中央书店……
“啊,”姜承錄恍然大悟,“字典,你说过,是在中央书店找到的,原来就是这里。”
对呀。高振宁答,手掌在空中虚虚甩了一甩——他一直把手露在外面,落了不少雪,雪花飞快地融在皮肤上,弄得他手心手背都被打湿,潮乎乎的。
过了书店,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十字路口一旁的底商中开着一家珠宝店。虽说珠宝店大多昂贵,却并不算罕见。这一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店面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据说是老板一家的住处,不作对外开放。但偶尔——倘若运气足够好,你就能碰见那个拉小提琴的女人,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奏完三首曲子,便走回屋里,不知是老板的妻子还是女儿。
姜承錄耳朵尖,循着小提琴绵长的琴声找过去,恰好赶上最后一首曲子,舒缓的C大调在空中流转、漂浮。他还记得这首歌,记得母亲说过,你想要弹懂这首曲子,便须要学会想象,想象波光随着河流的起伏而明灭,还有月亮落在水中柔光粼粼的倒影。
他伸手拍拍高振宁肩膀:“宁,这首曲子,我弹过的。你知道吧?它的名字是月亮河。”
高振宁愣愣点头:“嗯?啊,这样……”但目光并不落在那一方阁楼阳台。他个子高,站在北纬40度的人群中依旧高出一截脑袋,望见远处一众男男女女,敞口喇叭裤被风灌得鼓起一点,围巾则更像种装饰品,脸上被冻得通红,但仍不知天高地厚地笑,又蹦又跳地打打闹闹。不晓得可以躲进一旁的店铺取暖——是从南边来的。哈尔滨唯一的机场尚未完成扩建,他们要坐很久的火车,才能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他想得出了神,一曲已经终了,拉琴的女人走回了阁楼,路口的绿灯亮起,熙攘的人流再次涌动,姜承錄捉住了他的手。
“那边,有歌舞厅,我看到咯。”姜承錄眯着眼笑,“宁,明天,我们去看看吧。”
29.
即便是在韩国的那些年,姜承錄也没有多少出入歌舞厅的履历可言。那时他还在读书,周岁尚不满二十,法律上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被允许进入诸如此类的娱乐场所。
唯独有一次例外,是他成功被特招进INU文学院,高中提前宣告毕业的那天夜里。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合计合计,要为他好好庆贺一番。一通操作瞒天过海,竟真让他们混入一处小酒吧。硕大的灯球挂在天花板上,把酒吧映射成如梦似幻的奇境。他看着眼前灯红酒绿,到底没将酒液咽入口中。
而朋友们,不过也是模仿着大人喝酒的样子,没几口下肚便不胜酒力,一个个东倒西歪,抱住他胳膊抹眼泪,说承錄啊,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倒头又昏迷过去了。
这绝不是爸爸妈妈会希望他去的地方。姜承錄默默地想,但在这嘈杂、混乱、净是他不该过早接触的东西之间,他似乎听见钢琴的声音。十七岁的姜承錄无从得知这在酒吧里并不少见:酒吧驻唱,琴师或者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上去弹奏。他侧过耳朵去听,那琴声粗糙而笨重,不同于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首钢琴曲,却更像是信马由缰,任它像风刮一样飞驰,席卷过整片草原。
在震耳如雷鸣的迪斯科音乐与漏洞百出的琴声中,姜承錄对大家,对自己答应道:好,到更远的地方去吧。
“我要回去换件衣服。”姜承錄突然开口:“宁,就在门口等我吧。”
高振宁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担忧:“你知道怎么走吧?”他问,“就顺着这条路……”
“走到马迭尔冰棍后面的路口,”他截断他的话,“我知道啦,然后左拐,在停车场那边右拐,对么?”
见高振宁无话可说,他颇为得意地笑出两颗虎牙:“告诉过你咯,我很聪明的。”
路上一去一回,估摸着要花个十五二十分钟。高振宁等得无聊,从街边小摊随手买来一串糖葫芦。不是很好吃:酸,粘牙,还有股糖精味儿。他囫囵吞枣,勉强吃完,决定再不买山楂糖葫芦。
但真的“决定”要做,或者再也不做某件事?他盯着对面一家边贸商店的橱窗,几乎要把店员引出来招呼他。——其实未必能够实现下去。他想,譬如因为姜承錄似乎就挺喜欢这个口味的糖葫芦,所以他当然会继续照买不误;又譬如当初他从沈阳回来,并决心再不会……
“宁——!”
姜承錄确实能找到路,并且比想象中还少花了些时间,此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正喊着自己的名字。
高振宁转过身,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原地愣住了。
他难得见姜承錄穿成这个样子:一件酒红色的风衣,比大衣要轻便些——因为姜承錄虽然有不少风衣,但大多是黑或白的,连灰色都少见,被姜承錄穿在身上,显得他又薄又硬……但一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又薄又硬。
每每高振宁摸过那些布料,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它们像火山一样躁动,但又永远不会迸发,只是变成厚厚的火山灰,飘在他心里像下起大雪,被盖住的部分成为了庞贝古城,没被掩盖的部分则会逸散,洒向人间,成为他望向姜承錄的眼睛。
不远处的姜承錄向他缓缓走来,一只手掌稍稍抬起,又悠然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明媚如上海外滩上璀璨的东方明珠。高振宁当然不曾到过上海,只在街头彩电城的电视屏幕上草草瞥过三两眼,但他觉得东方明珠应当就是这个样子。
他一时恍惚,向前迈出一步,却左脚绊右脚,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姜承錄笑着揶揄他:“宁,笨死咯!快走快走,进去啦。”
他伸出手,推开歌舞厅的大门,袁凤瑛轻柔的歌声伴着深沉悠扬的萨克斯管,春风沂水般徐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