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哈尔滨之旅过后三月有余,天气总算些许回暖。偶尔不那么忙的日子里,姜承錄会抽出一点时间,用来看望风啸白。又一个冬季过去,小马难免瘦削了些,但仍很结实的,想来有认真吃掉备好的草料,正撒欢似的在河岸边跑得飞快,像是要将一整个冬天的枯燥都发泄出来。
马蹄踏过的融雪处已能瞧见新生的嫩草,河冰中央化出一个窟窿,一只绿头小鸭施施然漂浮在水中,另一只则站在一旁尚未融化的冰面上。只可惜还没有花情愿在这仍微冷的空气中提早醒来,见不到春风花草香的景致。
也是在这初春时节前后,机缘巧合之下,他见到了高振宁的奶奶。
那天是一个周五——按理说姜承錄本应出现在学校里,但前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数学老师找到他说,下周一有事要回家一趟,问他能不能跟他换一节课。
周一,姜承錄咬着筷子想,他原本就有一节课,刚好和数学挨着,可以给学生们用来练练大前年的高考作文:94年的全国一卷,以“尝试”为题写一篇记叙文。之前几年的作文都流行给漫画或者材料,提炼思想后写议论文,像这样的题目倒是没怎么见过,也该让他们见一见。于是欣然应允:没问题的,我都可以。
数学老师连连点头:好嘞,姜老师,麻烦你了。
这一周雪下得少了,天边不总再挂着些懒而厚重的云,春天的模样逐渐深刻了。难得有上四休三的机会,天朗气清,姜承錄心情大好,顺手把被子都挂在小院里,又搬来一张凳子,趁着阳光正好,打算把那本他一直想再读一次的《呼兰河传》看了。
“小胡同里边更没有什么了,就连打烧饼麻花的店铺也不大有,就连卖红绿糖球的小床子,也都是摆在街口上去,很少有摆在小胡同里边的。那些住在小街上的人家,一天到晚看不见多少闲散杂人。耳听的眼看的,都比较的少,所以整天寂寂寞寞的,关起门来在过着生活。破草房有上半间,买上二斗豆子,煮一点盐豆下饭吃,就是一年。在小镇上住着,又冷清,又寂寞。”
他正试图搞明白“卖红绿糖球的小床子”是什么,头顶忽然传来声音,但不是高振宁的。
“看啥书呢?”那个声音问。姜承錄抬起头,一个年长的女人正笑着看他,眉眼间同高振宁有几分相似。
他立马福至心灵:“奶奶好。是来找宁的么?他还在单位呢。”
“你就是信里提到的那个孩子。”女人微微颔首:“你认得我?”
“宁告诉过我的,”姜承錄合上书,手指扣住方才看完的那一页。“宁之前说,如果家里有长辈来找,一般就是您了。”他礼貌地笑笑:“奶奶,外边还冷,我们进去说吧。”
他们一同走入屋内,姜承錄熟门熟路地摸去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小罐茶叶,丢进玻璃壶泡开;又找来两个玻璃杯,倒上茶水,端到茶几边,自己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
眼前这位长辈——按高振宁的说法——已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了,但没有一点七八十岁的老态龙钟,分明还是腰杆板正,口齿清晰的好状态,倒更像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姜承錄不露声色地观察,隐隐记起之前高振宁提起的只言片语,说小的时候在村子里,总能听见大人说,高家的老太太怎样隔路,怎样玍古。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奶奶就站在更远一些的苞米地里,迎着风抽一根老巴夺:爷爷也爱抽,所以家里总有股散不去烟味。
等到烟抽完了,奶奶就从地里走出来,拉着他的手回家,还要多嘱咐他一句:宁宁,抽烟不好,以后你长大了,千万不跟爷爷奶奶似的,听到没有?
切切于心。想及此处,姜承錄心里那点好奇此刻又有了些蠢蠢欲动的迹象。察觉到他探寻的目光,奶奶捧起茶,轻轻吹开茶杯口的白气,隔着薄薄一层水雾,微笑着同他对视。
“想问什么都可以,”她淡淡地说,声音里平添三分慈祥,“别有顾虑。小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最知道他那股轴劲儿。有些事情,他本来也应该要告诉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承錄愣了愣,没想到事情会按这样的情形展开。但他眨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从善如流道:“不着急的,奶奶,您大老远赶过来,先歇一会儿吧。”顿了一顿,才试探着开口:可以的话,我想知道宁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
“啊,这个,怎么说,就是遇见我之前?”他盯着杯中漂浮的茶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子外壁。“我之前,有试过,”他忽然一阵没由来的紧张:“但宁好像,不太愿意的。”
“好,”奶奶点点头,“我明白了。”但在流溢的茶香中,她轻轻叹出一口气,一时间却只有沉默。经年岁月,过眼云烟,竟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31.
后来高振宁对童年的回忆大多与祖辈相关。
很小的时候,他爹妈便总是为生意上的事情四处奔波,因而打记事起,他就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待在一起。家里两间屋子本就挨着,索性拆去了后院的篱笆,彻底将屋子连到了一块。记忆里老家有许许多多的红砖院子,村东边住着大群青蛙的大池塘,还有水波悠悠的讷谟尔河。家里的地外包出去过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便被奶奶种上小柿子,小黄瓜和大白菜。
小时候的高振宁最喜欢到地里去玩,踩过凹凸的田垄,摸两个柿子,然后躺在田边的大石头上,只是看着天空就能度过整整一天,直到姥姥从家里找出来,喊他回去吃饭。他在给奶奶捣蛋添乱和安安分分待着不动之间逐渐学会很多东西——譬如如何辨别谎花;怎样筛谷子,晒麦子;什么样的秸秆是适合编成草鞋的;知道早晨的天空泛灰,中午的天空万里无云,傍晚的天边升起晚霞,红而粉的,如一簇热烈的花。
偶尔奶奶带着他去爷爷工作的地方:一个和村子截然不同的地。齐齐哈尔林立的钢铁怪兽咆哮着,红白相间的老烟囱从喉管里呛出灰烟。工人们戴着笨重的黄色安全帽,在矿井中进进出出,身上印下了火与钢的烙印,因此身边的铁锈味总是挥之不去。
每一次他都看着爷爷钻出矿井,每一次爷爷都会换掉洗得漂白又被染得灰黑的工作服,再用长着厚茧的大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走吧宁宁,跟爷爷回家。
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就有五十岁了;他时不时跑来矿井,等爷爷下班的时候,爷爷已经快要六十岁了;爷爷没能等到六十岁,爷爷就走了。
似乎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上学、交作业、和同学打打闹闹、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等在学校门口,因为奶奶,或者姥姥会来接他。但那一天没有。他一直等到班主任急匆匆地跑出来,眼睛里有他看不出来的什么东西:高振宁,你奶奶说有事来不了了,让你自己赶快回家。语气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
高振宁懵懂地点一点头,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家门口围着的人群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多,他从人群中挤过去,看见正在给他爸妈打电话的姥爷,站在最外边等着他的姥姥,还有走来走去,不知忙着些什么的奶奶。姥姥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小宁,”她说,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悲伤,“你听完姥儿的话,先不要哭,好吗?矿场那边出了爆破事故,你爷爷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他几乎完全不能明白了。明明早晨他去上学,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对他说再见,还叮嘱他一定好好学习的爷爷,为什么竟然就这样变成了混着煤渣的一抔土?
再然后的事情,他浑浑噩噩的,也不太记得了。
几天后爷爷下葬,没有像样的棺椁,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被埋进地里。爸爸妈妈站在最前面,奶奶则拉着他的手站在后边,脸上已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那时并不太懂得这样的平静意味着什么。但那双拉着他的大手,厚实,温暖,因着常年的农务,骨节凸起变形,掌纹深刻如叶脉,显得是那样的有力,仿佛上天交给她什么,她便用一双手来接住什么。
宁宁。他听见奶奶慢慢地开口,这就是你爷爷的命,是他注定要走上的道路。奶奶说,你也会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起先你可能并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最终又会到达哪里,但你要记住:只要一直走下去,路就永远都在脚下。
这伤悲弥漫了许久,此后的日子依旧照常。高振宁念书,考上和祖辈父辈一样的初中,又考上和他们一样的高中——因为镇子里只有这一所中学。他坐在理科班塞满八十个人的教室里,整日整日地和公式、系数、以及物质世界的运行法则做斗争,和这座小镇上曾经有过,和将来会有的任何一名学生别无二致。
高考前的一个夜里,高振宁久违地体验到了失眠的感觉。老师说过,考前紧张导致的失眠十分正常,顺其自然就好。镇上没有考场,他们须得提早赶到县城里去。不知怎么,他忽地想起三年前,他仍需要学习地理的时候,教科书上那些很容易让人抱有过度幻想的词汇:北京,上海或是香港。他在那个晚上偷偷摸进学校,找到文科班的教室:为了方便学习,他们都会在教室背后的黑板旁贴上一张世界地图。
他盯着墙上那面硕大的、因着老旧而褪色的世界地图看了一阵,而后缓缓,缓缓地蹲了下去,紧紧地闭了闭眼睛。
志愿是在学校里统一填报的。同届的学生全都挤在一间屋子里,花短短几天或者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决定自己往后的一生将要从事的事业。高振宁和几个朋友是最早交表的那一批:有早早和家里商量好的,也有寥寥草草地随意决定下来的。对于高振宁来说,则并无纠结的必要。他在志愿表上选出自己从前听说过的所有工科类大学的名字,并在专业那一栏挨个写下专业编码和四个汉字:工程力学。
九月份,高振宁坐上去往沈阳的绿皮火车;次年五月初,姥姥病重,他在得知消息的一周后重新回到镇子上,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见到昏迷的姥姥,只有在她少数清醒的时候才能聊上寥寥几句。她已不大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总是对他说,我们小宁一晃儿也长这么大了,姥看着你,姥这心里就踏实啦。又问他是不是还在念书,叫他尽快回去,别耽搁了学业。
他握住姥姥干瘪如枯骨的右手:姥,我哪里也不去,别寻思啦。沈阳可大,可远了,一点都不好,我不回去了。
夜里他到奶奶家吃完饭,在外屋地收拾碗筷,奶奶则在一旁沉默地抽一支烟。抽完了,才徐徐开口道:“预备几号回去?”
高振宁用力把抹布按在盘子上:“我不回去了,”他说,说的不很有底气,“正好我也找着活儿干了,就在拉哈那边,挺近的,一时有点啥事儿我也能赶回来。”
奶奶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你已经这样决定了,那就去吧。
32.
茶香悠悠。
姜承錄把最后一点茶倒进面前的两个杯子。他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那么长,竟也不过是一壶茶就能讲完的俯仰之间。
奶奶放下空杯,起身捋齐裙摆,双手与他交握:“不早了,孩子,谢谢你花这么多时间来听我这个老太太絮絮叨叨。我先走了。”
姜承錄忙不迭摇头:“您再待一会儿吧,宁应该,”他瞟一眼墙上的钟,“应该就要回来了。”
“那不用,”奶奶摆一摆手,“没那么多讲究……知道这小子过得还行,我就放心了。”
她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你看的那本书,是呼兰河传吧?年轻的时候我也读过,”她看向姜承錄,“知道我最喜欢哪个部分吗?”
“是第三章么?”
“是故事的最后,”她平静地笑着,“冯歪嘴子的孩子长出小白牙的时候——等你看到那里,你就会明白的。”
“她来过了?”高振宁问。
姜承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奶奶,”他拉开家里那扇紧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窗子,好让穿堂风能钻过屋内,“她是不是过来了一趟?”
姜承錄大骇:你怎么知道的?
“回来的时候听邻居说看到她了,而且她经常这样……这老太太!”高振宁仿佛很无奈地叹气,但嘴角仍上扬着。
姜承錄走过去,站到他身边,目光随之飘出屋子,飘到窗外,直直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一封信件】
……我不知道,奶奶。前几天我们去了哈尔滨,那些从南边来的人,宁愿坐那么久的车,也要到这里瞧一瞧。看什么呢?冬天总是这么冷的。
我应该也到南方看看吗?我已经去过了沈阳,但高中老师讲过——不用他讲我也知道,沈阳根本算不了什么南方,可是再往南边,我也不知道了。
奶奶,小姜——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姜承錄。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他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猜。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勇敢呢?他来的时候是冬天,夜晚那么长,要捱过多久的夜晚,才能等到短短几个小时的天亮。奶奶,我不知道,真正看到第一缕日光的那一刻,他会感到那是希望的曙光吗?
还是莫大的恐惧啊?
奶奶,这是我应当走过的那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