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同事门外敲:承錄,下节你有课吗?

一中排课向来自由,教务处并不太在意细枝末节,哪位老师要是有事,和其他老师协调好就行。一般他听到这个开头,就是有老师要来换课。姜承錄从一沓试卷里抬头:“没有。怎么了?”

同事走进来,坐到工位上,一面把手中教案磕在桌面对齐,一面转过头同他讲:“校门口有人找,看着挺着急的,下节你要是没课,最好瞅一眼去。”

姜承錄揉一揉跳动的右眼皮。“好,我一会儿就过去。”简单整理了一下卷子,站起身往外走,一不留神不慎绊在门框上,险些大摔一跤。

他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向大门走去。

应当不会是高振宁。姜承錄揣摩。再着急的时候,高振宁也总会等到他下课再说。况且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单位上,而单位和学校在不同的两个方向。

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一片冷清。姜承錄人还没走到,目光先飞出校门,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时不时左顾右盼的。他走得匆忙,忘了把眼镜带着,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来人的面容:貌似是高振宁哪个同事,年纪跟他们差不多的样子。之前他到他单位上去,有过一面之缘。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步履匆匆地小跑着过来,语气很有些急切:“姜老师。”来得大约很赶,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高工让我跟您说……”

大喘了一口气,年轻人才接着讲下去:“高工让我跟您说,他要临时出个差,估摸着得有几天不能回来,让你不要担心。”他说着,眼珠子却四下乱瞟:“但是——”

“但是什么?”姜承錄下意识追问,自觉语气不好,又说:“没事,你慢慢讲,到底怎么了?”

“我也是听其他同事说的。”小年青吞吞吐吐,“他们说这几天项目上工期赶得太紧,高工不放心,要下去检查矿井结构什么的,带了两三个工人一块儿下井,结果一个一直闲置着的箕斗突然跑车了——因为挂钩插销老化失效还是什么,还好高工反应快,把大伙都拉进硐室里才躲开了。”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秒,只听见头顶的天空上飞过几只鸟雀,零星地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们现在,”他从喉管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还在矿区么?

“没有,”小年青摇头,“好像上县城医院去了,据说是不太好确定伤员情况。高工一直说,让我们别把这事儿捅到您那边去……”

“好,”姜承錄心下了然,“我明白了,”十分郑重地同对方握了握手,“辛苦了,我听宁说过,做这些事情,不容易的。”他想了想,“那个,县城医院,是齐市一院对么?——好的,我知道了。”

“您要去……?”年轻人声音里有一点疑惑。

“我总要知道他怎么样了。”姜承錄说。但没往前走出两步,脚步顿了一顿,又回过头来。

“宁很容易多想,”他轻声道:“我会去找他这件事,还请不要让他知道。”

 

从镇子上到县城,算上去火车站的时间,至少也要三四个小时。随身物品不必带的太多,不方便。他只装了几件二人的衣物,钱包和一本书,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进去。满打满算,到那边也该是快晚上了。

火车站,火车站。上一次,再上一次,还有最早的那一次,宁都是怎么走的?他在记忆的河流中按图索骥,试图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路来:要向东边一直走五里地,左拐再右拐——

火车站依旧人潮拥挤,依旧喧闹,昭示着某种长久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们从这里去到更大的城市,也从更大的城市回到这里:高声打着电话,忙着洽谈生意的成功人士;大包小包,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坐在地上,吃一桶泡面的农工。一些东西时过境迁,另一些东西则始终如一。

那样遥远。站在站台上远眺时,姜承錄不由想到:铁路一向是那样遥远的,像大地上一条匍匐的脊椎,也像他从没看懂过的希区柯克镜头,近处是丛生的杂草,远处是无边的田野,再远处,断壁残垣与钢铁怪兽林林总总地矗立着。不知命运的人们迈入火车,要前去茫茫的未来了。

他脑子里成堆的念头:关于命运,关于未来,全是些逃不脱的命题。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无助地坐在绿皮火车上的孩子。他身边并非是空无一物,他有眼睛可以用来直视苦难,他用双手接住一切,然后用双脚跨越一切。随便哪种命运降临在他头上,但再也不是坐以待毙。

他又一次坐上这莽撞的列车,在黑龙江辽阔的土地上,在铁轨的呻吟阵阵中风驰电掣。车窗以外,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掀起漫山遍野的麦浪声,同吹过车厢的穿堂风一齐,蓬勃着,蓬勃着,铺天盖地般向他呼啸而来。

 

 

37.

太阳西沉时他终于来到医院门口。出租车司机照例提醒过检查好随身物品,而后扬长而去。车载广播中任静和付笛声的歌声逐渐微弱而遥远。车子驶过过街天桥,很快也没了影子。

姜承錄站在马路牙子边,盯着信号灯发了会儿呆,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成为老师之后,他的人生经历确实丰富了不少,譬如班里小孩偶尔磕了碰了,或是忽然生了病,严重一些的话,总要先上医院看看,因而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

他向总服务台的护士说明来意,报上个人基本信息,小护士在一本登记册上翻了翻,告诉他病人在113号房,问他跟病人是什么关系。姜承錄想了想:算家属吧。

小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放他到住院部去了。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洁白的墙壁不断后退,天花板上安着的也是白光灯,不太柔和,白得叫人有些发冷。113号恰巧在整条走廊中部,人来人往都要途经门口,脚步声听着冗杂,至少显得没那么冷清。

东北人讲话敞亮,声音隔着病房门传出来,一清二楚地飘进耳朵里。姜承錄握住门把的手滑了一下,收住力气没有压下去。

“你这孩子也是,”他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声音,像是在数落人:“都这样式儿了,咋没联系家里人呢?”

高振宁的声音含含糊糊:“嗯呢,我这不寻思,没这必要呗。”

“你看看你,这整的……”那个声音无奈道:“高工,不是别的,但是吧,哥几个私下里都说过,打你来咱们单位之后,大伙基本就没怎么操心过安全问题了,都知道有你在的时候,你肯定能考虑到。”语气里很有些苦口婆心的恳切。

“——但你自个琢磨琢磨,你才多大点儿岁数,总有会考虑不到的地方。二十几岁的人要是活得跟四十多岁似的,那多瘆人呐。往后可不能把自己逼那么紧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对了,那这事儿告诉你们家潞子没呢?”

“怎么可能?”高振宁的声音突然往上提了一个八度:“这哪能让他知道,这么危险的事,干咱们这行的听了都不能好受——”

是了。姜承錄心说,他辗转了两趟车,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可能还要耽误几天的课程,就为了听高振宁说,受伤的事情绝不会让他知道。

他黑着脸推开门,原本还七嘴八舌的病房顿时偃旗息鼓,几双眼睛看向他,他能读出其中惊讶的成分,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优先处理。

姜承錄说:高振宁,我们谈谈。

姜承錄想:我他妈真的要跟你打一架了。

 

一起过来的同事们纷纷作鸟兽状散,找了借口溜出病房,还贴心地带好了门。高振宁自觉理亏,眼神往上飘,紧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想:这帮吃白饭的,真是……

姜承錄抱着肩膀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你。”他在这个你字上顿了好半天,才给接上一个后半句:“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这很像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另一门语言的时候讲话的样子。高振宁想,但没有说出口。先前几个小时里编好的借口如今统统作废,他只好老老实实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有什么事是我一定不能知道的。”姜承錄没好气地呛回来一句。

所以他听到了,但不知道听了多少。高振宁把目光从灯上别开,落在病床上一块被单的褶皱,小声嘀咕道:“也不是多大的事……”

姜承錄扫了他一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病例单,照本宣科地念:“膝盖和脚踝均有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后续可能发展为习惯性扭伤——你觉得还要多严重才算大事?”

高振宁想说这在大部分金属非金属地下矿山典型事故里已经算是很轻的伤势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但姜承錄这一连串话听得他脑子有点发懵,只好讪讪道:“我都忘了你的中文已经这么好了。”

“你要上课的呀,小姜老师。”他笑得很讨好,有点谄媚的意思,像装可怜的大狗。又趁姜承錄还在反应前面的话,弯下腰在床头柜上扒拉两下,拙劣地转移话题。“对了,学校那边呢?你得赶快回去吧,我这有苹果你吃……”

“我不回去了。”姜承錄忽然打断他。

高振宁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啊?你请过假了?”

“不是学校的事。”姜承錄说,“我跟家里说过了,我不回去了。”

其实他没有说过,直到坐在摇晃的火车,他才终于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但反正高振宁至今听不懂韩语,无从得知他都在电话里嘀嘀咕咕过些什么。

“我跟他们说,我在这边有了工作。妈妈问我户口是怎么处理的,我说我结婚了。”

姜承錄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她,我结婚了,我得照顾我那有胃病的丈夫。”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多少让他发热的大脑清醒了些。

“你不能这样,”姜承錄几乎是控诉道:“你不能允许我亲吻你、允许我进入你的生活,但不许我接触那些不好的部分,”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是我想要知道,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我早就发现过咯,你总是会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没好大关系,但你根本……”

他的语无伦次戛然而止,因为高振宁牵过了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捏在他虎口处:“谢谢你。”

姜承錄简直莫名其妙:“宁,我不是要听谢谢——”

“不,我是认真的,”今天以来第一次,高振宁真正望进他的眼睛,“小姜,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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