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夜里扑簌簌又下起大雪。翌日清晨,天光掀开蒙蒙一点,屋内仍昏沉沉地暗着,屋外传来铁锹铲地的嚓嚓声。姜承錄悠悠转醒,不甚清醒地拉开帘子,向窗外望了一眼,随手抓起一件棉服披着,趿拉着拖鞋蹭到门口,只推开了一道门缝,大颗雪粒便被风裹了进来,落在脚踝处一片皮肤上,害他打了个寒颤,砰地又把门拽上。

高振宁闻声回头:“小姜?”

“你在铲雪么?”隔着一层门,姜承錄的声音有些闷重。

高振宁回了一个平声的啊,用力把铲子插进一旁的雪堆里固定住。“昨个夜里下了一宿雪,门都有点儿推不动了,我寻思给铲铲,不然太害事了。”

姜承錄点头,理直气壮地宣布:那给我留点干净的雪。我要堆雪人。转身又倒回床上,补他的回笼觉去了。

再醒来已过去了四个小时。阳光难得敞亮,大地也显得金灿灿一大片,是个短暂的大晴天。高振宁忙着跟不大灵光的灶台较劲,一小堆食材用大塑料袋装着,随意堆在脚边,听到身后动静,也没回身,只是嘴上说:“你出去的时候多穿两件,天儿可冷了。不过现在还行,再等一会儿,天就该黑了。”

“你去菜市场啦。”姜承錄半倚着墙,嚼一根顺手摸来的胡萝卜。

“买了点家里缺的——好了。”高振宁终于结束了跟灶台的斗争,灶火摇晃着升起来,油倒进铁锅,一时滋滋啦啦地响着。他弯下一点腰去够水池里泡好的粉条,给溅了一手的油点子。一回头,方才还站在身后的人已经没了影,留下一双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门口。

高振宁无奈,拉开一点窗子,对着外头喊:“你加点小心,地上有点儿滑。”但不等他嘱咐完,锅里又噼噼啪啪地响,只好急匆匆地再去处理那口不省事的锅。

姜承錄象征性地答了一句:我知道啦!站在雪地里忍不住偷笑,不小心被北风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儿。

他堆雪人的手艺实在算不得高超,总是滚着滚着就忘了要调整方位,直到推得愈发费力,才发现好端端一个雪球已经被滚成了笨重的圆柱体,试过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于是赌气似的把大圆柱体搁在一旁不去理会,转头在干净的雪地上写起字来。

圈圈画画了半天,也没写出什么所以然,但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先前读过的书名,便在雪上一笔一划地写:春风沉醉的夜晚。醉字很不好写,笔画又多,写在雪上,很容易就挨到一起,糊成看不清的一团。写不了几笔就要挪一下位置,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小雪,细细密密的,填在他发间、落在他手背上又化掉,很快变成一点一点的潮湿,像淋过一场毛毛雨。再下得大些,用不了多久,这些字也要消失不见了。

姜承錄捧起一把新鲜的雪,拢起双手,团了两个小雪球出来,安上小石子和树枝,安安稳稳地搁在外头的围栏边上,权当是堆过了雪人。

高振宁在门口喊他进去吃饭。他应了一声,搓搓冻得发红的手掌,拍掉衣服沾上的雪粒,慢悠悠地晃回了屋里。

他进门的时候,高振宁恰好端着两个碗走出来,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盘热腾腾的菜。姜承錄一边往碗里夹粉条和茶树菇,一边同对方分享下周的安排:要准备复习课、还要上书店找本老教材的参考书,又哭诉说,中文太难咯,上次统考是区里统一出的题,平均分不太理想,他自己做的时候也费了不少脑筋。

高振宁恩恩附和两声,想: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也就这么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已经很好了。

但他并没有插嘴,默不作声夹了半块鸡腿到人碗里,听着姜承錄接着讲,又要到期末了,高二上学期快结束了,一些孩子已经开始思考未来的去向了。可做参考的资料实在不多,每年能传下来那么一两本上届的填报手册,平时都搁图书馆里收着。好在他时常到那边去,跟图书馆的老师算得上熟络,偶尔也能借一本出来,给班里的学生传着看。

姜承錄转着筷子,把粉条卷到一起。“宁,他们纠结的时候,会来问我,但有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他求助般地看向对方,深深叹一口气,“感觉,太难咯。”

他其实还想问点别的,譬如你上学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挤在六七十人的教室里,听老师描绘关乎未来的美好图景,在你的想象里又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些话问出口。但高振宁说,我没纠结过,我很早就想好了。

“顺其自然呗,”最后他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很早”跟他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个很早?姜承錄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但高振宁忽然站起来,颇不自然地活动两下手腕,端走了他面前的碗。

“高压锅里还有个筒骨,”他指指厨房的方向,解释道,“我去给你盛出来。”

 

 

39.

高振宁做梦,越过大半黑龙江的土地,又一次来到绥芬河边。天气不大好,雨夹雪冷冰冰地下,姜承錄站在桥头望着他,远远地招了招手。风呼啦啦不停吹,吹得他脸上腿上都作痛。他跑过去,被姜承錄握住双手,说,宁,我们走吧。转身向桥的那一边奔去。

高振宁来不及多想,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跨过了那座桥。

然后他醒来,雪粒敲击窗玻璃的声音密密麻麻,月光只有朦胧的一层,已经是深夜了。

原来不是梦中的幻痛。高振宁默默地想,轻手轻脚地捶着膝盖。姜承錄翻一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宁,怎么醒咯。”视线落在他手上,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腿还在痛么?”

高振宁老老实实点头:“有一点。”

于是三更天里不睡觉的变成两个人,姜承錄从床头柜里翻出膏药和红花油,半跪在他腿间,将药油在手心焐热,一点点抹在皮肤上,又敛着眼睫撕开膏药,贴在膝盖和脚踝处,小心翼翼地抚平。那里先前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全,皮下仍有不显眼的淤青,下雨或下雪的时候,便隐隐地发痛发痒。

高振宁伸手去拉他:“你别直接这么在地上……会着凉。”

他伸出的手被姜承錄握住,后者抬起眼望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装有万水千山、流光溢彩和一片真心。高振宁忽然觉得喉头发干,只轻声地问:“怎么了?”

姜承錄维持着这样交握双手的姿势,站起身,而后缓慢地、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腿上。

“是这样的,宁,”他说,是这样的。

四方天地只剩月光与漆黑,便要隐去姓氏喊他的名。

在高振宁反应过来之前他先松开手,眼疾手快地捂住对方的嘴。“不要你讲,”他恶狠狠地威胁,“反正你总是因为觉得词不达意就闭上嘴,那就什么也不要说。”

“如果你愿意,”他唯独把这一句话的语气放得很轻,“就眨一眨眼睛。”

几秒钟的时间仿佛也如此漫长。高振宁只是看着他,定定地看着他,而并不实际上有所动作。然后在他的心脏冷却下去之前,叹出一口很长的气,睫毛抖了一抖,弯弯眼角,闭上了眼睛。

 

鼻尖处尚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高振宁一阵恍惚,以为空气变作了一条粘稠的河。

姜承錄引着他的手,他们褪去了包裹着彼此的一切,手指从胸口一路往下,停在小腹的位置,教他怎样对待他,怎样抚摸他,怎样触碰他的一切。

高振宁忽然感到恐惧,他第一次面对这样完美无瑕的身体。再精密的机械在他手下也要服服帖帖地运转,可姜承錄到底是个人:人会哭泣,会笑,会倒下、流血、唱歌,年复一年。如今他正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胸口,湿而腻的呼吸裹了全身,手臂倔强地揽住他手掌,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着几根青色的血管,像在骑一匹马。

姜承錄小声问他:“你喜欢么?”脸和耳朵烧成大片黄昏的云霞。但不是因为后悔,而是纯粹的,在爱人面前一丝不挂的羞赧、勇敢、窃喜和难为情。

高振宁于是闭了闭眼,很是僭越地紧紧拥抱住了身上的人,抱得那样久,直到姜承錄终于放开他,转而用双手捧住他面颊,泪水顺着手背滑落,晕开在床单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如雨下。

他同他四目相对,姜承錄的眼里也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那些光彩跳荡着漾起涟漪,比西边天上的溶溶落日还要动人。“宁,不要哭了,”姜承錄在他嘴唇上问,声音里有一点无措: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害怕,他想,小姜,因为你不一样,你的家乡有一千来公里的海岸线,你见过很多次,知道那是里亚斯式海岸,知道大海美丽、明亮、并不可怕。但在大连的那个夜晚真的是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样子。小姜,报纸里说,人生海海,确实是人生海海,我们就像海滩上的两粒沙子——人生海海,那么大的两个词,怎么就能让我们碰上了呢?

我全部彻底的勇气就只是这样了,我害怕了,我怕我一觉醒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梦中婚的剧情,我还是站在沈阳下着大雪的街头。我更怕我会伤害到你。

但高振宁说,因为很高兴吧。

他们没有隔阂地紧紧相拥,像拥抱在一团潮湿的云。高振宁被云包裹、润泽,爱人便如此这般淹没了他。薄云轻轻盖过来,笼住大半月亮,留下狭长的一道,打过窗子,落在姜承錄身上,如一柄惨白的刀刃。他不愿见这幅景象,因而背过身去,挡住了那点光亮。

湿漉漉的姜承錄用湿漉漉的眼睛茫茫然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梢遮住了一半目光。高振宁抬手拨开他额前发丝,说,你头发长长了。

讲话好俗的工科男。姜承錄想,但兀自阖上双眼,将身躯往这个怀抱里沉了沉,一点冰冷落在他的耳廓,害他细微地抖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讲:“宁,下雪咯。”

一只手覆上那一小片冷却的皮肤,轻轻搓了搓,并拢五指盖住他耳朵。从他的手心里他听见河冰消融的回音,汩汩的江水重新汇聚,流淌过洁白的大地,流向明亮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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