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宁怕冷,并因这一弱点被史森明嘲笑许久,说黑龙江人怕冷,相当于生在广东却对海鲜过敏,亏大发了呀!高振宁大手一挥,并不结实地落在对方头顶,只拂乱几撮头发。放屁,老子是怕冷,又不是对雪过敏!你个小广东佬,怕是没见过北方的冬天,动辄零下二三四十度,你就能受得了了?

 

 

我是没去过呀!史森明把他的手扒拉开,转身在电脑上点两下,新排了一把游戏。上海才到哪呀,连雪都不下,但已经是我去过最北边的地方了。又转回去对着高振宁笑:这不是认识你了嘛!我记得以前连麦,你总说沈阳网好卡,不过至少比你家那边好,还说快降温了,每年到这个时候,就离下雪不远了……但除了这些,我就不知道别的了——高振宁,东北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东北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是高振宁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面自己的乡思。彼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答:不知道,天儿挺冷的吧。又自觉语言苍白,在后面补上一句,哎呀,我说不明白,等下回休赛期的,咱俩一块儿去一趟,你就知道是啥样了。

 

 

史森明递给他空出来的左手,小拇指伸出来,细细小小的一截,要去勾他的手指。那就说好了,一言为定喔?声音也轻巧,像高振宁在白桦林枝头见过的小家雀。

 

 

过去的每一年冬天他透过自己哈出的白气看那些鳞次栉比的树介,每一年冬天他都在想,天这样冷,这些家雀要躲在哪里,才能捱过一个不那么难熬的冬季呢?但春风一过河滩,冰雪消融,那些小鸟就又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叽叽喳喳,朝他讨几枚谷粒子吃。

 

 

他的手指和史森明的勾在一起。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然而史森明确乎是不怕冷的。他生在粤东,卡着北回归线的边缘擦过去,又恰巧在冬至这一天降生,仿佛被这个季节给予了祝福,灵魂始终柔软而温热。高振宁没念到高中便辍了学,并不知道冬至日拥有着北半球最漫长的夜晚,但白山黑水早早地将这一切教给了他:每年冬至前后,夜晚总是来得格外地早,下午四点一到,天就黑下去了,一直要到次日早上八点,才隐约能瞧见一丝崭新的天光。

 

 

小明。他轻轻地,小声地念叨。史森明,真有意思,在北半球最漫长的黑暗里诞生的孩子,却有这样一个明亮的名字。史森明坐在离他不过半只手臂外的位置,正轻描淡写地取下一场胜利,耳机里传来结算动画音,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十二月中下旬,上海的气温在十度上下逡巡,寒潮南下至秦岭一带,被高大的山体堵在北边,才没叫这温度再降下去。高振宁记节气比记日子清楚,知道大雪之后大约两周就到冬至。刘谋推门进来时他正和史森明胡闹,拿着对方的耳机高举过头顶。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坐着的时候并不多么显著,史森明站起来就能够到,但史森明很大声地笑,并不支起身子,却扑到他身上去抢,动静大得角落里的老鼠都含着泪搬了家,简直像只扑毛线团的小猫。

 

 

好一阵过去,闹够了,这才看见有人站在门口。史森明吐一吐舌头,很不好意思似的:怎么啦,嫖老师?

 

 

那倒没有——你不是快生日了?怎么说,想去外面吃还是就在基地解决?

 

 

话题主角不是自己,高振宁也乐得开始溜号,给史森明的耳机缠好线丢回桌子上,看着键盘边缘斑斓的呼吸灯发呆,不忘留神拎住史森明,好叫他不至于不小心滑下去摔在地上。史森明眉眼弯弯,噘着嘴想了一阵,兴许抬头看了高振宁一眼,兴许也没有。后者回过神来,恰巧听见他说:不折腾了吧,晚上出门,会不会太冷了?反正跟大家一起的话,在哪里都一样的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从高振宁身上下来,两个人紧挨着胸口,挤在一张狭小的椅子上。高振宁到底还是长得高,居高临下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瞧见史森明鼻尖上的一点薄汗。他下意识舔一下嘴唇,别开眼,不露声色地向后靠,心跳如擂鼓,在他胸膛里震荡出隆隆回响。

 

 

其实他不太知道南方这边过生日的习俗,网上查来的资料看起来就不靠谱,史森明又不肯告诉他,只拖长了声音撒娇。哎呀,高振宁,不用你来操心这些啦!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就陪我打游戏好啦……上回跟你说的那个点,咱俩还得再练练——你可是我的AD哎!总是死在我前面的话,会显得我很不称职哦?

 

 

我的AD。高振宁咂摸咂摸这几个字,压住心里一点萌芽似的、不明不白的东西,含含糊糊地答:好,我尽量。

 

 

但不必折腾、不去外头吃饭是一回事,陪史森明过生日却是另一回事。何况广东人的生日还撞上冬至——冬至大过年。虽说北方没有这样的说法,但最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明亮的日子一天天多起来,总归是个值得开心的好寓意。高振宁算着日子,卡在前一个周末跑出去,一个人在超市兜兜转转,拎一袋高筋面粉,一提纯牛奶,还有五颗梨子,看着很新鲜,被他一并装起来带走。又想了一想,绕回去找了两盒汤圆丢进购物车,芝麻和花生馅,都是常见的口味。

 

 

星期二,史森明过生日,大寿星从醒过来就没闲着,一边忙于回复手机上络绎不绝的祝福短信和电话,一边还被高振宁拉着坐到一个凳子上——东北爷们手拿一塑料袋的煮鸡蛋,看起来出奇的诡异。史森明迷惑不解:这是要做什么呀?

 

 

别管,给你讨好运的。高振宁气势汹汹:这不,滚蛋嘛,就是让坏事儿全部滚蛋的意思!

 

 

史森明身量本就不大,给滚烫的蛋壳蹭过脖颈,整个人下意识缩作一团,更显得小小一个。他其实有点像麦田。高振宁忽然没头没尾地想,像他在老家见过的那种,辽阔而不露声色,有着很容易忽视掉的、平和的力量。但每每时值丰收时刻,麦田变成大片的金黄,风一起,麦浪便层层叠叠地翻涌,像他没怎么见过的印象里的大海,但也像太阳。

 

 

这些话,换成一个更有文化的高振宁来,大概也不会说出口,何况是一个不那么有文化的高振宁,只会蹲在地上,握住史森明的脚踝,水煮蛋反反复复地碾在史森明的天灵盖,后脖颈,肩胛骨和小腿肚。最后颇有些洋洋得意地宣布:好了!坏运气都已经解决掉了,接下来的一年里都只会有好事发生了。

 

 

史森明于是笑起来,拿脚去踹他,错过他耳尖上一点隐蔽的红。

 

 

他们这帮人本就算不上作息健康,晚睡晚起更是常态行为,等大家胡闹过一通,已经临近下午四点。高振宁瞟一眼时间,一头钻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准备好的面团和饺子馅。史森明不可思议:高振宁,你还会魔法?他想不然呢?难不成告诉你我偷偷定了凌晨四点半的闹钟,摸黑去厨房和面剁馅,眼镜还差点撞碎在门框上,就为了不要让你提前知道?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忽然想起东南沿海地区并不会在冬至吃饺子,又补上一句:喏,我们那边的习惯,过几岁生日就要吃几个饺子,你这又赶上冬至,更要多吃两个,省得你隔三差五跑到外面去玩,把耳朵冻掉了。

 

 

说是包饺子,实际情况却是高振宁一个人左右开弓,一手攥着面团,一手拿擀面杖,威风凛凛,颇具高奶奶他老人家遗风。史森明则在一旁伺机捣乱,这里戳戳那里捏捏,把面粉搞得到处都是,甚至沾了一点在鼻尖上,还不安生地致力于在每个人衣服上都留下白手印。恶行最终被腾出手来的高振宁制止,拎着人领子拽回来摁住,扯两张纸巾蘸水,细细地给他把脸一点点擦干净。

 

 

史森明,你是猫啊?看你给你自个儿造的,跟个花脸儿猫似的……

 

 

史森明被逮捕住,仍不大安分,一双眼碌碌地转,忽闪忽闪的。擦完了,他正欲开口,史森明一溜烟从他掌下溜走,当真如一只猫儿一样,扒在窗户上看:高振宁!下雨了!他循着他的身影望过去,窗外细雨如丝,一派江南烟雨景象。史森明打广东来,见到雨的日子不会比他见到雪的日子更少,可还是会兴奋得两眼放光。所以史森明果然还是小孩子。高振宁想,十七岁,本来就还是小孩子。

 

 

他很想告诉他,这有什么,史森明,其实现在下的就是雪,只是他们急着见你,等不到落在地上,就先一步在云层中融化,化成雨滴了。你没见过雪,问题不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我们拿到那座该死的奖杯——我们一定会拿到它的。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漠河,那里是祖国最北的地方,连我也没有去过,但那时候我们应当已经一起去到了第一个不曾到过的地方,那么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些都不在话下。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把高振宁的思绪从漠河扯回这一间小小的厨房:该下饺子了。

 

 

那天他们一直吃到很晚才结束。史森明当真吃下了十七个饺子,最后两个是被高振宁强行塞进去的,害他两边腮帮鼓起来,仓鼠一样怨念地瞪人,没过几秒眼睛便亮起来,嚼吧嚼吧,把一枚晶亮的硬币吐在手心,登时傻乎乎地大喊大叫起来:真的能吃出硬币呀?那我这一年是不是要超级走运了?

 

 

高振宁想:废话,饺子都是我包的,我还能看不出哪个里面放过硬币?

 

 

高振宁说:那当然!搞不好我们明神交了好运,明年就带我们把冠军拿下了,是不是?

 

 

按理说他们一群未成年,理应禁止饮酒,但开心的日子到底不多,总是值得一次网开一面的,也就随他们去了。酒过三巡后大伙都兴致高涨,起哄的对象轮了一圈,不知怎么落在了高振宁身上:可以啊,宁神!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呢?高振宁说净说屁话,东北人哪个不会包饺子?于是又是一阵哄笑。升腾的白气间他瞧见史森明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眼圈四周是红红的一片,目光同他撞在一起。他也在笑,咬着下唇笑,睫毛闪闪,并没有开口,但高振宁知道他在说:宁,谢谢你。

 

 

许多年后高振宁再回忆起这一刻,想到的仍是史森明的酒量实在不好,才喝这么一点就要醉倒,连这样的事情都能搞错来。不是谢谢我,应该是谢谢你,小明,你有没有听过那个说法?兰因絮果兰因絮果,你才是那个因的部分——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之后的一切,该死的2015年的那个夏天。

 

 

然而这是留给二十几岁的高振宁来思考的问题,不是十七岁的高振宁能够轻易想到的。十七岁的高振宁扛着十七岁的史森明歪歪斜斜地晃回屋里,使出浑身解数才没让他们对着隔壁浴室来一个双人跳水。一片混乱中他不慎被什么东西绊倒,两人双双栽在床上,史森明的嘴唇隐约擦过他的耳垂,几乎像是一个吻。

 

 

最后的结果是史森明半歪不斜地靠在床头,醉醺醺的,说不利索话,有一点大舌头,但并不安分,非要拽着他衣襟不放,还要学着他的口音问他:高振宁,东北到底啥样呀?没有一个儿化音和阴平调放在了正确的地方,讲得很蹩脚。高振宁没办法,跟醉鬼相处一不能谈情爱,二不能讲道理,只好顺势躺到他身边,在童年的记忆里按图索骥,给他讲绵延的大小兴安岭,富拉尔基恢弘的钢铁森林,冬天时他在结冰的讷谟尔河面上疯也似的奔跑,就算摔倒了也没有关系。

 

 

史森明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但你知不知道,其实广东人过冬至的标配不是汤圆哦。

 

 

那是啥。高振宁问,肠粉吗?他没见过这种食物,但听史森明提起过,岭南地区特色美食,广东人都爱吃这个,如果你去汕尾大道上闲逛,每走五十米就能看见一家肠粉店。

 

 

不是啦!这时候史森明已找回一点粤东腔调,尾音拖得长而柔软。是Eason啦!陈奕迅,葡萄成熟时,你听过噃?小时候我过生日,都要唱两首歌的,一首是生日快乐,另一首就是这一首啦——

 

 

他一句话讲完,并不等高振宁回答,自顾自地唱起来:

 

 

但見旁人談情何引誘,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
你要靜候 再靜候,
就算失收始終要守。

 

 

史森明讲话本就柔软,讲起粤语来则更显得轻轻悄悄,尾音飘落在高振宁心里,像雪落在黑龙江的土地上。他大抵是真的喝醉了,也不管高振宁能不能听懂,很自然地接着讲下去,倒像是在讲梦话:寧,我哋會赢嘅,我哋仲要一齐攞好多好多個冠軍!咁,然后呢……

 

 

高振宁听不懂粤语,但好在他只是听不懂粤语,并不是听不懂史森明——何况他也不至于走到靠梦话才能了解史森明的地步。他沉默地听着,心里生出一点萌芽一样的,想要同他拥抱的冲动,但只牵住了史森明的手指,仰面朝天,盯着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像一轮月亮,晃得他头昏脑胀,不甚清醒地想起那个夜晚:他蹲在火车车厢连接处,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甚至盖过旅客的呼噜声。蹲得腿麻了,他便站起来走到窗边,车窗外是旷远的漆黑,只隐约瞧见一丝洁白——月亮就挂在那里,迎着火车飞驰的方向,俯察三万米下的人间。

 

 

掰断电话卡前他最后一次跟史森明通了电话。沈阳夜里风大,史森明的声音被裹进风里。他听见史森明说,他在南站北广场等他,保管他一出站就能看见;说他找到一家很好吃的小笼包,等他到了一定请他尝尝;说高振宁,你不要怕,你不要怕,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只要能到上海,一切就会好了——

 

 

史森明、史森明、史森明。糟糕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并没有湮没在风中,于是史森明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喊我?高振宁嘴硬,慌里慌张地解释:没有,你听错了,我这儿风有点大,应该是风声……不说了,要上车了,先挂了。

 

 

但史森明只是笑。好吧,高振宁,我不知道风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像你。

 

 

这样想啊想的,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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