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 不理场面不伟大

19. 平旷的田野总是让他感到某种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运。 高振宁不知道自己在这一溜光秃秃的田梗上站了多久,回过神来,天已有些发暗——黄昏到底是一日较一日来得更早了。秋天就要过去了。 他下意识深深吸气,闻见空气里弥漫着的清冽的甜味:这是深秋已逐渐远去,寒冬却还没有到来时,黑龙江的空气独有的味道。前一季度的农事迎来尾声,谷物都被挪到另一处空地晾晒,干草也早早打碎了存好,给牲畜们留作冬天的口粮。新种子刚刚播种下去,要在地底睡过整整一个冬季,才会在春天探出头来。整片田野因而只剩下没割净的麦茬子,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凉。 不远处的一丛麦茬忽然细微地动了动,高振宁被这响动吸引,眯起眼睛看,一只三花小猫从里头钻了出来。小小的一只,脖子上没有项圈,皮毛也灰突突的,大概是流浪猫。 小三花猫对人的目光不太敏锐,仍在田间跑着跳着,灵巧得很,可惜当下不是夏季,没有蝴蝶可以给它扑着玩。 跑了一会儿,它像是累了,收敛了身姿,慢悠悠地踱起步子来,长尾巴拖在后边一扫一扫,很高兴的样子,并不清楚它面前有一个怎样的冬天在等待着。 实际上他们这儿的流浪狗更多,流浪猫着实少见,因为流浪狗至少可以留下来看门,流浪猫却总是神出鬼没。你给狗喂一根骨头,第二天再见着,它还在原处傻傻等着,亲昵地冲你摇一摇尾巴;流浪猫就不一样了,流浪猫永远是潇潇洒洒,了无牵挂的,这几天你在池塘边常看见它,过了两天就变成了田里、树林里、菜园里,再过两天,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跑到哪里去都无所谓,冬天一来,这些流浪的,无家可归的动物就都冻死了。 他把姜承錄带回来的时候也是冬天,因此被相熟的同事揶揄:高老板,你可想清楚,捡人可不像可怜小猫小狗,随随便便捡回来就能养着……你倒也是心大,到时候人家里人找上门来,说你诱拐未成年,你能给解释得真亮儿的吗? 那时候高振宁也发愁,以为在这一整件事里头首先需要他应付的,应当就是这样的问题。但姜承錄问他:为什么要给他家里人交代?他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了。 姜承錄过去的那些事情,他有猜过,但没有问过,就像姜承錄从不曾问过他在沈阳度过的那些日子。也许是出于某种不消说的默契,也许是姜承錄根本不知道还有沈阳这样一座城市。姜承錄到这边的时日太短了,去过的地方也太少,记忆里的雪尽是洁白的,不知道大工业城的冬天还会下起灰色的雪。 那他呢?高振宁茫然地望着眼前飘摇的树叶。他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姜承錄说,他小时候常到海边去玩,海又是什么样子的?在他的家乡那边,也会下起茫茫的雪吗? 有很多个夜里高振宁想要问出口,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到底没有。 他又想到姜承錄中午离开时倔强的背影,他想,大部分时候姜承錄都是聪明的,但在一些事情上仍会犯傻。这时候高振宁想通了一件事:傻人有傻福,傻不是问题;姜承錄是很聪明的,聪明人犯傻,更不是问题。 但或许福本并不该在他这里。 忽地他头顶炸起一声惊雷,惊得他猛然回过神来,阴沉沉的云翳在天上挂了小一天,细蒙蒙的雨丝终于簌簌地从天而降。那三花小猫三两步蹿到树下,身子徒劳地抖了一抖,没能抖干一身湿透的皮毛。 高振宁在这细雨中又站了一阵,雨丝落在身上,害他也变成一只狼狈的落水狗。良久,他咬咬牙,甩掉外套披在头上,冲到那棵大树跟前,一把把小猫抄在手里,风风火火地往镇子东边跑去。     20. 到底是没直接敢回去,先去一趟书店买书,顺便把小三花丢给了老板——他家的小女儿一直想要一只小猫,把猫交给他们来养,也算是两全其美。 以往他们拌了嘴,一宿之内必定和好:因为姜承錄坚持吵不能过夜,而本来也没有那么多好吵的事情。但这次没有。高振宁在书店等到雨停,躲在单位呆了足足三天,像他刚到这边来的时候,日日两点一线,仿佛除去吃饭睡觉和上班,便再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第四天他老板终于忍无可忍,揪着他耳朵要他痛快滚回家,他们单位一个矿业公司,连续三年保持着零伤亡的优良记录,本已是实属不易,他才不想哪天早上过来看见高振宁死在工位上。没能保持记录事小,审图的活还得专门外包给其他公司,得不偿失,白白花出去不少银子。 镇子拢共那么大点地方,人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那点不对劲早被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老板推着他出门,临走前点起一支烟,拍了拍他肩膀。“两口子过日子嘛,得包容点儿,”老板悠悠地讲:“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说完,不等他开口解释,公司大门被嘭地一声甩上,留下高振宁一人呆在原地,说不出话了。 又在镇子里兜兜转转到傍晚,天已昏沉下去,只剩下远处一小片稀薄的余晖。高振宁溜进家门,下意识要去摸灯的开关,手还没抬起来,人先愣住了——灯开着。姜承錄已经回来了,看样子还在备课,听见门口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 姜承錄放下笔,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住下巴:“宁,回来咯。” “啊,那什么,”高振宁眼神乱飘好半天,语无伦次道:“你那个……今晚没安排晚修?” 姜承錄被他这幅样子逗得好笑:“今天,是周五呀?” “啊?哦,那倒,那倒也是……” 他赶着空气再次沉默下去,而手上的纸袋提绳被他捏折之前僵硬地一转身,同手同脚地往屋里钻,人没走出两步远,姜承錄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宁,还在生气么?” “没有没有没有,”高振宁又飞速转回来,忙不迭摆手:“哪能啊?为什么生气?没有这回事……” “可是,”姜承錄说,“我有生气喔?” “宁。”他直起一点身子,手扶在膝盖。“在绥芬河的那天,我其实没有想过,会遇到你的。” 高振宁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快把手里的袋子捏烂了。 但他听见姜承錄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有在车上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不是好人,如果你不是好人,我就把你打一顿然后跑掉……我在韩国的时候,也学过跆拳道的。” “可是,宁,是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 “宁做了很多事情,因为我,我知道的。”他像是担心自己会表意不清,一点一点地遣词造句,讲得很缓慢,并少有地意识到语言文字也有像此刻这样苍白无力的时候。 “所以我——”姜承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高振宁的眼神说,他听懂了。 这是姜承錄或许永远也不会告诉高振宁的事情之一。他看很多书,十岁的时候就读完了《傲慢与偏见》,知道简·奥斯汀说过有钱的单身男人总要娶位太太,知道这样的交易并不罕见:一些人付出金钱和一点时间,另一些人则回报以情感,性,后代和更多东西。 某一刻他几乎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在火车上,或者别的什么时候,他想过了,随便哪种命运降临在他头上,随便哪一种。 但高振宁似乎什么也不为,以上这些也没有发生。高振宁甚至无所谓他做不做家务:他做出夹生的土豆和古怪的丸子,煮面条忘了时间,最后糊了一锅底,高振宁却说,家里灶台有点年头了,确实不太好用——有没有烫到? 他只能摇头,控制不住地背过身去,好藏住发烫的脸颊,还有耳骨中轰鸣的,颤动的心跳声,想,所以他到底还是被烫伤了。 他从回忆中走出来,高振宁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决定要解救他手上那个可怜的袋子。 “但如果,”姜承錄伸手捏住他食指第二根指节,接着说,“如果,宁只把我当成必须要养在玻璃后面的玫瑰花的话,我还是可以跟你打一架喔?” “宁好像总是会忘掉,”他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明明,宁已经,不是一个人咯。”

17-18 你的样子

17. 姜承錄起床时天已大亮——八点二十分,正是他惯常早起的时间。工作日的高振宁起床永远比他早半个小时,等他照例把窗户推开,透一透新鲜空气,驱走那些残存的困意,再慢悠悠地刷好牙漱完口,高振宁早已去到单位上,做好的早餐就留在灶台:是一碗打卤面。 卤子是韭菜鸡蛋的,咸淡适中,鲜香可口,很适合拿来做早饭吃。高振宁今天大概起得比平日还要早,姜承錄拿筷子在碗里豁楞两下,夹起面条塞进嘴里,嚼着想着:竟然还能余富出来时间现做卤子。 是日正值深秋,诚然是“气爽”,但并不“秋高”,大早上的天空便微微发灰,等他吃过了饭,则更是一片阴云密布。打窗边灌进来一股冷风,刮得他打了个寒战,赶忙又把窗户关小一些,只留一个狭窄的窗缝透气。姜承錄没料到降温会来得这样快,厚衣服还压在衣柜最底下,现翻出来要费不少功夫,一番思想斗争过后,到底与自己妥协:罢了罢了,今天先就这样,衣服么,改天再找也不迟。 这样的天气,换做往常,大概他压根就不会选择出门,但今天不一样。出门前他最后一次清点帆布环保袋里的物件:夹着一沓草纸的国文课本,一支笔和一瓶水,而后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今天当然不一样,他今天可是有一桩大事要做。 风还是大,路旁那些树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不一时便要纷纷落到地上。姜承錄两手揣在兜里,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心里暗暗后悔临出门前一时冲动,竟只穿了一件衬衫。有太阳的时候倒还马马虎虎,可太阳只在它想出现的时候出现,至于绝大多数没有太阳的时候,天总是叫人不太能感到温暖的。 出了镇子,往西面走二里地,就到了一中东校门口,姜承錄快步走上去,同校门前等候着的中年男人握一握手,后者握住他两根手指,礼貌地冲他笑笑:“小姜同志,你好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姜承錄点头微笑:“久等了,我们先进去说吧?” 上午第一节课还没下课,整个校园里头显得静悄悄的,偶尔从教室里传来一阵郎朗书声,不一会儿又安静下去。那边是高二的小孩。男人介绍道,高一都在三楼,我已经跟他们班主任打好招呼了,待会儿他们第二节课上语文,你直接进去上课就好。 “对了,”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姜同志,之前你提过自己在仁川国立大学文学院就读,我冒昧地好奇一下,当时你的主攻方向是……?” 他前半句话听得姜承錄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捏紧了布袋肩带,等到整句话听完,才总算是如释重负,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是国语国文学,准备辅修汉语的,”他回答说,“实际上应该,属于比较文学和对外文学这一分支。” “原来如此!”男人一只手掌覆在胸前,大笑出声:“太好了,小姜同志,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人才。” 男人名叫刘顺,祖籍山东人,光从名字上看,实在不像一位国文老师。当年民国时期盛行闯关东热潮,到他这一代,已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第四辈人了。 八零年最后一批初中生毕业后,学校改制为普通高中,他就是那时来到这所学校做了国文老师,如今十余年过去,他从学校最新的那一批教师变成了更老的那一批,原可以升个行政岗过清闲日子,无奈此人实在对教学更有热情,因而很是满意这科组长的位置,不再有所变动了。 他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校门口倒了树,姜承錄去帮忙的那一次。他看这小青年十分眼熟,好像是他在三江口畔钓鱼时见过的,总在旁边放马的那孩子,于是上前去打了声招呼。起先姜承錄还比较腼腆,直到听闻对方同样是文字工作者,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两人一来二去聊得兴起,他还送给他一本《辛弃疾词》作为礼物。 恰好去年学校规模扩大,高一由原先的六个班增添至八个班,学校事业蒸蒸日上,对教师的需求也日益增多。先前他钓鱼时偶尔同姜承錄寒暄两句,知道对方文学素养不俗,心地好,又能说会道,是个做老师的好苗子,便主动抛出橄榄枝,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中做老师。 姜承錄大惊:“可是我,从来没做过老师呀!” “那这样吧,”他想了想,说:“这件事先不急,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先来试一堂课。别有压力,小姜同志,你会是一个好老师的。” 绕着教学楼兜过几圈,下课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原本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变得人声鼎沸,学生们三两成群,在走廊上叽叽喳喳,不知道是谁挤到了谁的胳膊,一本课本掉在了地上。姜承錄弯腰把它捡起来,递给那个掉了书的小女孩,无意间瞥见书本扉页上的一行字:高一三班,正是他要去的那个班级。 小孩双手接过书,迅速而小声地道了声谢谢,话还没完,人先万分惊讶地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抬头看他:“承錄哥?你要做老师啦?” 姜承錄也愣了一下:“卫红?等一下……你不是,还在上初四么?” 小女孩把书抱在怀里,脸上笑嘻嘻的:“那是夏天的事,这都秋天啦!承錄哥——不对,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姜老师啦?你真的要来给我们做老师了吗?振宁叔知道了吗?” 再让她说下去,恐怕他未来的工作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要不得安生了。好在预备铃打得十分及时,姜承錄把她赶鸭子上架似的推进教室门,一片嘈杂中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说:“不许你讲了,今天讲香雪那篇课文,到时候提问你,你要答不上来,我就让宁,跟你家里人告状去咯。” 小姑娘闻言抖了两抖,两指并拢放在嘴唇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18. 高振宁当然不知道。他甚至是从同事口中才得知了有这回事,说你们家潞子真了不得,有本领,这才来这儿多长时间,都已经当上老师了!语气里带了那么点艳羡的意思。 毫不知情的另一位当事人却当场愣住,不大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难以置信道:“啥玩意儿?你等会,不是,”他几乎语无伦次了:“你过来,来,这怎么事儿——谁要当老师了?” “你们家潞子呗,”同事古怪地看他一眼,“就你老小姜小姜那么叫那个,叫什么……姜承錄,是吧,是这个名儿不?人现在就搁一中呢好像。这整的,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哎,你上哪儿去?” 不等同事把话讲完,高振宁已迈开两条长腿冲出门去。工位上的图纸被他起身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一张,挂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去办点事儿!”他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图纸都在我桌上呢,谁来了就让他们自个儿找找……”声音由大及小,逐渐远去了。   他不常到镇子西边去,对这里最深刻的记忆还要追溯到十九岁刚到这里的时候。来的季节不太好,雪一直下个没完,车开得很慢。高振宁曲着腿坐在车斗里,一手扶着行李,一手牵住彼时还没有名字的风啸白脖子上的缰绳,在猎猎寒风中艰难地睁着眼睛,一眼看见了路边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像什么建筑的大门。 是学校大门吗?那时他想,真好,高高大大的,等到雪停了,肯定是气派又漂亮的一扇大门。 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一棵榆树便已出现在眼前。高振宁对它还有点印象,大约是姜承錄提过的,倒过一次的那棵树,叶子落去不少,又吃了上回的亏,修剪得很是矫枉过正,整个树冠都缩小了一圈,显得光秃秃的。 还有十分钟,他望着教学楼上的大钟,中午就要放学了。他想:我数一千个数,如果那时候姜承錄还没出来,我就闯进学校里去找他。 他在门口晃晃悠悠半天,很难不吸引校门口保安的注意力,以为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于是拉开保安室的窗子,探出半个脑袋问:“是来接学生的不?放学还得一会儿呢!” 高振宁摇头,朝门口的方向略一颔首:我等人下班。 等了一阵,他心里那个数字数到六百一十七,门口陆陆续续又站了许多大人,广播处终于拉响了下课铃。校园里平静的空气被划开一道口子,从中飞出了吵吵闹闹的,欢快的学生们。高振宁人高马大,杵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大有一副“一览众山小”的派头。 好在他这六尺身躯总算没有白长,很轻易地在一片人头攒动中找见了姜承錄的身影。后者差不多同时看见了他,眼睛很亮,快快乐乐地冲他挥一挥手:宁!连向他跑来的步伐也愈加轻快,像一只胆子大得过了分的小家雀。 人没事就好。高振宁自我安慰一句,人没事就好,可心里仍存着那么点后怕似的芥蒂,因而并没有回答,只是等姜承錄走近,抓住他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路,脸色不太好看。 宁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姜承錄动了动手腕,挣不开,但他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依旧用惯常的语气同他讲:“哎呦,宁,你怎么知——” “还我怎么知道?参加工作这么大的事情!”高振宁难得不好好听完他说的话,却是这样打断他,“签合同缴保险……那老多乱八七糟的程序,你要真给人骗了拐了弄丢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高振宁讲话的语速突然变得这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姜承錄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究竟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被抓住的手腕有些隐隐作痛,他瞧见自己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的灰,是今天板书的时候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擦掉。 到底怎么了呢?终于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大家都很好,课上的很顺利,还遇到了认识的小朋友,科组长说学校有专门的图书馆,有需要可以随时去借。怎么会这样呢——本来这应该是个惊喜呀。姜承錄想,心头忽然升起一股烦躁来。 “宁,不要走了。”他停了脚步,手上暗暗用劲,把闷头往前跑的狗人拉回来。 高振宁很有些不情不愿地停下,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焦躁,一点忧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来不及细看那都是什么。 姜承錄盯着他眼睛:“可是宁,本来也不用和我家里人交代吧?” 高振宁愣了一下,像是被他盯住了,也像被这句话问住了,手上力道卸下去不少。他顺势甩开高振宁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深吸了几口气,又重新站定,只是不愿意回头,一双拳头攥的紧紧的。 “宁,”他冷冷地说,“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必须和你有关的。” 说完这句话,姜承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正午时分的天气仍不见好转,只从云缝里钻出一缕稀薄的光线,他的影子也只剩下拖在身后的浅浅一团,像一条略显孤单的小小尾巴。

14-16 大麦俯身偃

14. 在屯子里度过的短短几天时日,高振宁见缝插针,从割麦子到捉鱼打鸟,带着姜承錄挨个体验了一遍。这一片的动物比小城多得多,也自由得多,就这样被人们放心地散养在村子里,象征性地围上猪圈羊圈牛圈,也只是为了给它们提供一处夜里睡觉的地方。 姜承錄思来想去,仍颇感不可思议,好奇道:“这样养动物,不会跑掉吗?” “那不会,”高振宁拉开围栏门,“它们几代都在这里活着,已经给养出了习惯,除非是卖到别的地方,否则从生到死,都是在这儿完成的。” “它们是把这里,当成家了吧?”姜承錄说。 高振宁想了一想:“算是吧,反正也活不久。牛和马还行,大部分牲口的一生其实都挺短的,一般春天生下来,冬天就该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姜承錄正半蹲在地上,捧着一小把草料,喂给一头栗毛小马。小马长得不太结实,腿细,蹄子也薄,牧马的大叔告诉他,它生下来的时候是冬天,很虚弱,腿骨有先天的毛病,不知为什么吃不进母乳。后来寒潮南下,马妈还没撑过去。原以为小马也撑不过冬天,可过了几周,它忽然吃起草来,胃口很大,比马厩里另外两匹小马加起来吃得都多,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马的眼睛,乌黑而圆溜,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即便高振宁讲着这样的话,即便高振宁抱着它后腿给它修蹄子,它也只是始终平静着,平静地嚼着草料。姜承錄听着齿列摩擦碾压的声音,想:它一定不懂快乐和悲伤是什么意思。 村里还有一只大白鹅,一天到了没个正经事,倒是整日整日地惹是生非,不是去啄那些公鸡母鸡、大鸭子小鸭子的屁股,撵得它们满院子跑,就是守在路边逞它的威风,对着每一个路过行人嘎嘎大叫,所到之处当真是鸡犬不宁。有一回让门从地里回来,那鹅竟不识好歹地抻着脖子追上来,被高振宁掐住后颈子拎起来,扔进一旁的稻田里,这才总算消停下来。 在此之前,姜承錄并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多的稻田。他上学时听老师敲着黑板强调南水北麦,又从小在城市长大,大脑里对这两样作物没有概念,田野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场景。高振宁不让他下水田,说现在天暖和,水里蚂蟥都活跃,会吸人血,怕他贸然下水,会被咬伤。 于是姜承錄坐在田边一块巨石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人。来这儿之前他从书店借来一本国文课本,不很难懂,有几篇选录进来的课文,他在韩国时就读到过。他挺喜欢弗罗斯特的那首诗,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因此走出了这迥异的旅途。 不看书的时候,姜承錄会盯着广阔的天地发呆。他见海浪更多,在家乡那边,见麦浪却寥寥无几。他托着腮帮,胳膊肘支在大腿上,看向天边几朵寡淡的云,想象远山的那一端是明亮的海。 大海和天空是无法分割的,海天一色,它们永远是一个整体。但麦田并非如此,纵使麦田一向绵延数里,但再庞大的麦田,也会为小道,树林,田垄与水渠所切割。天高万尺下的人们如此渺小,麦田却不会带给人这样的感受。麦田中的高振宁弯下腰,手上镰刀一钩一拉,那些齐腰的、枝叶饱满,果实壮硕的稻麦便霎时倒下去,潦草地被堆在一旁的空地上。 人站在麦田中,是不会感到渺小的。姜承錄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叶子,把它翻过来又折过去,想,这麦田几乎是一种永恒的象征了——永恒的安稳,永恒的实在,永恒的收成颇丰。 高振宁把镰刀放下,站在田间远远地挥手,冲他喊道:“小姜——晚上想吃啥?” 姜承錄丢掉叶子,双手拢在嘴边:“锅包肉!” “什么——?”高振宁没听清。 “我说——!”姜承錄用更大的音量喊回去:“我想吃锅包肉——!”声音迅速传遍了整片田野,害得大家都朝这边瞧过来,笑得友善又暧昧。姜承錄脸皮薄,逃也似的跳下石块,书也忘了拿走,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夜里吃过了饭,姜承錄蹲在一张小板凳上看书。因为高振宁把沙发布拿去洗了,还在屋外头晾着。书是被他丢在外面的那本,失而复得还要多亏高振宁追过来前留了个心眼,顺手给捎了回来。好不容易在路边追上他,自己耳朵还红着,先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说老乡们人都很好,没有恶意的,是喜欢你,觉得你很可爱,才…… “总之你不要生气,”高振宁支支吾吾半天,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不行就怪我吧!” “没有生气呀。”姜承錄接过书。只是有点害羞。他说不出口,只好抿着嘴笑,把这些不像样的小心思一字一句拆分开,咽回肚子里。 这样发了一会儿呆,他思绪不知又飘去何方,半晌回过神来,竟忘了方才读到了哪,只好倒回章首再读一次。书中主人翁站在阳台上仰望,漫天星辰如倾盆大雨,似乎没什么能打扰他享受这静夜。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本里抬起头,问:“宁,你看过星星么?” “看过啊,”高振宁说,“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坐在餐桌边上,这个角度下姜承錄要稍微仰起脑袋才能同他对视。 “书里说的呀,书里说,在乡村的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的。” 高振宁一听乐了,干脆把手上图纸往桌上一撇,也来了兴致:“是有,可多了,你想去看看吗?” 他又眯着眼往窗外望了几秒,下定了决心似的,朝姜承錄伸出左手:“走了小姜,趁现在时辰正好,上弦月一轮升起来,咱俩今天就夜奔去!” 彼时正值夏秋时分,白日仍长于黑夜,高纬度地区又无形中将这一现象夸大,以至于夜里的天也总像没黑透,白昼却来得过分早。路旁灯火寥寥,看不清脚下道路,他二人跑得飞快,两手始终紧紧交握,倒像一对私奔的恋人。 高振宁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这天黑得慢,却亮的这样快,情人若想风雨兼程地私奔,来不及跑出二三里地,恐怕就要迎来大亮的天光,赤条条地暴露在阳光下,相合的手掌边缘还泛着一点日光金黄。 那是自由的光泽吗?是新生吗?他不知道。 但屯子到底太小,容不得他心猿意马地细想,踩过割净了麦子的田野,拨开一丛丛向日葵,就到了这场夜奔的终点——一片空地,在苞米地的那一边,堆着成堆的干草,小孩子都喜欢到这里来玩,在扎实的干草垛上爬上爬下,玩累了,就直接靠着草堆睡上一觉。 这个夜里的北风难得不太犀利,轻轻悄悄地徘徊在四野,风落在他们肩上,闪烁的星群便落在风上。姜承錄很兴奋,眼睛亮亮,教他如何辨别星座:这边是大小熊座,那边则是鹿豹座…… 他正望着乌有中的星空愣神,姜承錄忽地惊喜地叫了一声,抓住他胳膊晃了两下:“宁!有流星,快许愿!”高振宁一个重心不稳,下意识用手撑地,手心剐蹭到一小簇麦茬,没忍住“嘶”了一声,触电般缩回了手来。 姜承錄也被他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恐怕是罪魁祸首,顿时慌了神:“宁,没有事吧?对不起对不起——” 高振宁摇摇头,想说没事,就一个口子,放它半个小时不管都该愈合了。 但姜承錄手忙脚乱地抓过他的手掌,很抱歉地看过来,又低垂下眼睫,捏住他两根指头,圆着嘴唇,往他掌心轻轻吹气。那血珠被吹得颤颤巍巍,如一滴新生的泪花,沿着他手腕缓缓滑下去,被姜承錄用拇指抹开了,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红。他微微俯身,去寻他的视线,月光下的姜承錄有一对湿漉漉的眼睛,像他在梦中才见过的样子。 高振宁怔怔地望着,竟有几分恍惚了。他头顶万里晴空无云,星轨清晰可见,却只觉心中擂鼓阵阵,有如雷霆万钧。     15. 当然也有镇上的工作要处理,考虑到下半年底要筹备过年,工期比上半年只紧不松,走前高振宁在单位留了个两个号码做备案,免得到时候联系不上。说到底还要感谢高振宁他爹妈颇有先见之明,早早在家里安上了座机,方便又省事,叫他不至于对接个工作还要跑到村头去。 座机安到家里,多数时候还是利大于弊,只偶尔那么几次,跟他这边沟通项目的是个愣头青,一句话讲三遍还是一知半解,气得高振宁忍不住冲着话筒大喊大叫:“我告诉你了!标高!路面标高返下去三十公分!这么难理解吗?” 姜承錄这边正看到文章高潮部分,被这唐突的喧闹打断,很有些不满地瞪视一眼,那边顿时偃旗息鼓,倒是挽救了电话那头的打工仔。 然后姜承錄又会重新低下头去,把方才没写完的那条批注补全。未干的墨水蹭到他手掌侧面,那些字因而变得有些模糊,像长出了细细密密的绒毛。     16. 离开屯子前的最后一天,高振宁说要带他到山上去。兴安岭近些年来管得严了,不再像过去那样随便进出。但总归还有那么几座小山包和密匝匝的林地,这片大地从来是不乏生命的痕迹的。 准备工作不甚繁琐,毕竟不是真进到深山老林,长袖长裤的作用反倒最大——至少能防住无处不在的蚂蚁。高振宁还考虑过要不要带上家里那杆气枪,思索再三,到底没有,只是拿出来给姜承錄看了一眼,说打鸟可以用到,不过我不爱用。 姜承錄愣了一下:“噢噢,我见过的,之前。”但打的不是鸟,是人。 后半句话被他省略掉了,宁没必要知道这些,他想。那样的场景,他也只见过一次,是他还很年幼,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等他长大到足够明白这些时,就已经到这边来了。 山足够平缓,已有许多人到过的痕迹,落叶与草茎之间若隐若现着一条小道。山风缓慢地刮着,像老山正不疾不徐的呼吸。姜承錄深吸一口气,隐隐从空气中闻出一缕清冽的甜。 这样走着,高振宁忽然停了脚步,回头冲他做了个手势,是噤声的意思。而后轻手轻脚地摸回去,像魔术师的揭幕表演那样,拨开一大丛厚重的垂藤,两具修长身体浮现在大片的绿之间:相抵的角,温和的眼,光亮的皮毛,以及纤长有力的腿——两头鹿的身姿在叶片间影影绰绰,带起一阵沙沙作响。 “它们在打架吗?”姜承錄凑过去,跟高振宁悄悄咬耳朵。 […]

11-13 归去来兮

11. “小姜?”高振宁抱着一摞图纸回来,左看右看,没在屋里找见人影。“怪了……出去了吗?” 他前脚刚进屋,东西丢在桌上,后脚姜承錄推门进来,不知去做了什么,身上还挂着一层薄汗,头发也湿乎乎的,像拉窗帘那样把刘海分到两边,鼻尖和小腿上都沾了一点泥土。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高振宁哭笑不得,递过几张纸巾,让他先把汗擦了。高纬度地区阳光灿烂,但再好的天气也架不住北纬四十七度的气候,风一吹,难免容易感冒着凉。 “风啸白不听话吗?” “没有呀?”姜承錄拽着袖子把衣服脱下来,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细微地颤了两颤,跑回里屋抓起一件套头衫套上,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含糊不清的:“一中门口的树,倒掉了,要重新种,我去帮忙咯。” 高振宁看看他的脸,指指自己的鼻子做参考:“这里,没擦干净——哪个一中?你上县城去了?” “拉哈一中啦!”姜承錄咬着下唇笑,心说这人的信任简直莫名其妙,一边觉得他放个马都能把自己放丢,一边又觉得他能一个人跑到县城里去。 晚饭是高振宁做的土豆豆角和蘸酱菜。姜承錄用筷子扎土豆块,中间熟得很透,很面乎,不由得有些郁闷。前些天高振宁他妈把豆角寄过来,姜承錄看他做过两回,自告奋勇也要尝试,在土豆下锅之前一切都完美,只有土豆显得格格不入。 能把一样怎么做都好吃的食材做到不好吃,大抵也是本事。高振宁咬了一口,脸上五颜六色;又咬一口,抬起头正色道:“小姜,下回做土豆的话,可以试试加水焖一小会儿。”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分明是在憋着笑。 什么嘛!想及这里,姜承錄呼出一口气,三两下把土豆吞进肚子,味道一点不坏,和他做出来的土豆活像两个星球培育的物种,顿时更觉自尊受挫,赌气一样往嘴里塞两口吃的,不说话了。 五分钟后他注意到桌上一摞图纸,好奇心作祟,到底没忍住开口:“宁,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了?” “这个啊,”高振宁挠挠头:“刚好要跟你商量……过两天我得回去家里一趟,我爸妈到浙江那边办事去了,家里的地没人管,让我回去收拾一下。” 姜承錄低着头扒拉一根豆角:“好喔,宁。不要担心,我不会丢的。” “不是这么个事儿,”高振宁却打断他的话头。姜承錄抬起头,视线对上彼此,看出高振宁眼里的一点局促,看他喉结滚动,又斟酌着开口问他:“小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12. 以往高振宁往返两地之间毫不讲究,镇里谁恰好要往北走,搭顺风车便是。往往一帮人高马大的东北爷们挤在一车斗里,夏天是胳膊挨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到了冬天,就变成棉袄贴着棉袄,棉裤贴着棉裤了。 但既然要带上姜承錄,自然要另作打算。好在当下五黄六月,还有一辆班车可坐,单数日往北,双数日往南。等十一二月的数九寒冬,下起几十厘米厚的雪,路一封上,班车这一年的工作便宣告结束了。 屯子离镇上有些距离,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下车时已临近黄昏时分。姜承錄两步跳下车,金黄的麦田铺天盖地般映入眼帘,看得他一时愣神,不自觉慢了脚步。再向远处望,是一片浓郁的绿,寂静地栖在低而缓的大地,面前是灼灼的一轮红日。 高振宁告诉他,那一片种着的是向日葵,再往里去,就是苞米地了。 屯子规模不大,跨过麦田,跨过小溪,便是人家。日薄西山,务农务工的人们都赶回家去,袅袅炊烟在村庄半空飘摇。就像河流都有河床,姜承錄想,云和炊烟都是白的,这炊烟也许就是云床。 他走土路少,步子迈得慢,高振宁也不急,始终在他三步以内的前方。偶尔遇上相熟的村民,还有工夫寒暄问候一声。 “宁,”姜承錄避开一丛歪斜的,饱满低垂的麦穗,“屯子的人——是这么说么?这些人,你都认识的呀?” “你说刚刚那个老太太?”高振宁回头看了一眼。 姜承錄点点头又摇摇头。 高振宁又问:“你想认识吗?” 这回只有点头了。高振宁笑了一下,把东西倒到另一只手上去。 “下车的时候咱碰见的叔叔,我小时候经常带我去放鞭炮,”他说,“动不动就吓到村里的牲口,但大家都不计较。过年嘛,一年也就开心这么一回,就随我们去了。”他声音里带着点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姜承錄听不出那是什么。 “刚刚那个奶奶,”他接着说,“不是我认识的,是我奶奶认识的——满族人,奶奶说她的命很苦,老头子冬季放牧,遇到暴风雪,羊丢了五只,人也没回来。老太太人很好的,之前村口有两棵榆树,她就把一大片旧布料挂在两棵树中间,给我们一帮小崽子当秋千玩。” “你看,”高振宁快走两步,站到一片光秃的田垄上,远远地指给姜承錄看。“看到那栋房子没?我奶,我妈和我,都是在这儿念的中学。校门还是苏联人送的,挺气派一大红门,小孩子不懂事爱瞎跑,一下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但只要看到大红门,就知道前面就是村口。” 姜承錄抬起头,高振宁已停了脚步,转过身等着他赶上来。半个太阳落进地平线里,映照着眼前的一切,叫高振宁的身影模糊成一个暗色的剪影,背后是旷亮的天光,泛着各种各样的赤橙黄。     13. 村口立着的电话亭,恰巧是高振宁到沈阳去的那一年设置的。亭子通体漆成墨绿,倒像个矮矮胖胖的邮筒。设计也简陋,只在两旁装上透明挡板,稍稍靠近一些,很轻易能听见讲电话的人都说了什么。 他们路过亭子时,高振宁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熟络感,下意识留神多往那边瞧了两眼。站在电话亭里的女人个头不很高,穿一身白底碎花裙,一手扶着听筒,另一手掐在腰间,对着电话那头讲:“姐,不是,我跟你说,那孩子自个儿也有工作,费劲巴拉请假回来一趟多不容易……” 高振宁呆了呆,把东西搁在地上,用口型对姜承錄说:等我一会儿。两步走上去,在那人肩上轻拍一下:“二姨?这咋上村口卖单来了?” “哎妈啊!”被高振宁称作二姨的女人声音堪称惊愕,回头看清来人是他,语气方才柔和下来几分:“这孩子,咋吓人倒怪的呢!”又对电话讲:“行啦,姐,看着我大侄儿啦,我不跟你白话了,你自个琢磨琢磨,啊。”啪地一声,把电话挂回了机子里。 高振宁没忍住笑了:“姨,你也别老数落我妈——她啥样人你不门儿清吗?她要哪天手头没事做,不得闲得五脊六兽的?” 他二姨也笑,扔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眼刀,意思是大人讲话,你小孩子不懂。她余光瞥见站在后头的姜承錄,想起什么似的:“哎呀,宁儿,家里来且了不是?是你之前写信说的那小学生不?”讲得一时兴起,还冲姜承錄挥了挥手。 姜承錄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早被这一通对话说茫了,但仍没忘掉基本社交礼仪,弯着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抬起手掌小小地摇了摇。 “嗯呐,”高振宁也回过头去看,“二姨,我爸妈那外屋地用收拾出来吗?我俩打晌午就搁公车上,没来得及吃饭呢。” 他二姨说那还用自个儿整啥呀?上我们家吃去得了呗,你看你这孩子,平时也见不着几面,多难得……话音刚落,人已走出几步在头前带路。 他把行李扛起来,姜承錄在后面揪他衣摆:“宁,阿姨是你家里人么?” “啊,”高振宁轻轻应了一声,“我二姨,听说我这两天回来,怕我找不着道,上村口接我来了。” 他这时候讲话又变回了他听得懂的口音了。姜承錄大松一口气,跟在后边慢悠悠地走。逐渐黯淡下去的天上闪过几点黑影,他以为是大雁,但高振宁说,应该是老鸹——就是乌鸦,哪年收成好了,这玩意儿就格外多起来。 姜承錄看着平旷的麦田,在夜风中漾起层层叠叠的麦浪,刮过他的手臂,刺剌剌地痒着。他想起刚到黑龙江那时满天的大雪。瑞雪兆丰年。他想,今年应当是个好年。  

9-10 黄金屋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呐喊》鲁迅

真宁真宁

*宁羞
*双性转,小女孩贴贴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 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梦里花落知多少》三毛

7-8 风吹草低见牛羊

07.   姜承錄决心给自己的小城生活找点事情做,去过了书店也去过了菜市场,上了年纪的黑龙江人有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殊口音,他到菜市场溜达小半天,回来跟高振宁诉苦:“宁,叔叔阿姨讲话,和你是不一样的……”   不能啊?高振宁心里犯嘀咕。“哪能不一样呢?你碰着大连的了?”   姜承錄歪了一下头,“大连?”   “在南边呢。靠着海边儿,说话就一股海蛎子味儿。”高振宁解释说,“离咱们这儿可远了。”   姜承錄点点头,继续跟他连比划带说:“他们说话,听得懂,但会听不清;宁说话,就能听清了。”末了还感叹一句,哎呦,宁,中文,太难咯。   高振宁越过他头顶,瞟了一眼被他搁在窗台上的《朝语常用语手册》——姜承錄的进度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想及这里,东北爷们稍稍感到了些许心虚。“难,确实是难,”他附和两声,“你已经很厉害了啊,都能读能写了,只是听得少而已。”   他从姜承錄手里接过字典,随手翻了几页。有几张纸被姜承錄折了页脚,他猜是他还没记牢的那些字。“来,我问你,嗯……‘如果’是什么意思?”   到头来他还是拗不过姜承錄的软磨硬泡,只好告诉他说,镇子最东边有一块地方,是大伙专门空出来养家里养不了的牲口的,他的一匹马也在那边。“你有空的话,”他斟酌着开口,“可以偶尔去那边看两眼。”   好耶。说着姜承錄便要翻身下炕提鞋走人,被高振宁拽住衣摆拎回来:好什么好?这都快五点了,过一会儿都该天黑了——哪有天黑了还出去放牧的?   噢噢,好吧。于是姜承錄又盘腿坐回了炕上。   这几天天气有回暖的迹象,高振宁撤掉了厚褥子,换了一床薄被,坐久了容易硌屁股。他想了一想,起身在柜子里刨出来个白底带波点的旧荞麦枕头,塞到姜承錄屁股底下,给他当屁垫用。   说是帮忙放牧,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放。他们这儿没被划进牧区,只有大片的耕地,但没有分到草地。好在还有一条讷谟尔河横贯小城,到底提供了一片供鸡鸭牛羊撒欢的去处。公家的地盘上放养的牲口不多,被禽类分掉一大片地方,余下的也不过三匹马和两头牛。不需要走得很近,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排泄物味和草料味的气息,既不弥漫,也不消散,就这样笼盖着这几十平米的一角。   他拎着饲料盒去添谷子,扔进鸡圈里,一群鸡立马抛却方才挺着胸脯的矜贵模样,急不可耐地一股脑蜂拥上来,不知谁咬掉了谁的羽毛,谁扑棱翅膀时又掀起了沙尘,害得姜承錄连打了几个喷嚏,狼狈不堪地从篱笆里逃了出来。   放马的工作倒很轻松,因他只需负责把高振宁那头小白马照顾好。那马见了他,认出这是在江面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因而很兴奋地迈开小碎步蹦蹦跳跳,拿鼻子拱他的掌心,像是在同他问好。       08.   这样几天下来,姜承錄迅速领悟到的一件事是:放牧,人几乎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无非是带着马到另一个地方吃饭,到点了再把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高振宁说,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吧,动物不像人,人会看点儿,动物却不会(至少大部分是这样)你得看着它,不能让它们跑丢了。   考虑到他每次出门前高振宁忧心忡忡的目光,姜承錄疑心他比小白马先跑丢的可能性在高振宁心里大概不小。但——他很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那怎么可能呢!   而小白马,确实是很聪明的马,仿佛真能读懂人类一举一动背后的含义似的。他拉一下缰绳,小马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拉两下缰绳,小马便停下步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望来望去,或者是跺一跺脚,甩两下尾巴,替他们驱散身边恼人的飞虫。   他的放牧生活就从这一处河岸开始,从这一只小白马开始。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他常去的草地——宽阔,敞亮。蜿蜒的河曲处生长着一片芦苇荡,还在奋力长大的时节,在风中伸展着柔软的枝叶。小树林里种的是桦树,河边种着的却是柳树。东北地区的春分夏至都有延迟,柳枝只长出了一点幼芽,并没有“拂堤杨柳醉春烟”,但仍是欣欣向荣的好风光。   大多数时候,鉴于他是整个放牧过程中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姜承錄会带上一本书。高振宁提醒他,可以带个木头楔子,到了那边,你把马往木桩上一栓,干自己的事就好了。   但小白马实在温驯得过了头,即便他松开缰绳,它也不撒开蹄子疯跑,始终在姜承錄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悠闲地踱步,慢慢地走,慢慢地啃食。他去捏它后腿上的肉,也不生气,并不对他尥蹶子,只是转过脑袋看他一眼,又低头嚼它的草去了。   姜承錄望着原野发呆的时候也观察过这匹马:个头算不上大;是很漂亮的芦毛马,有长长的,深灰色的鬃毛,却意外地不显得杂乱,反倒平添几分桀骜的潇洒;马蹄宽而厚实,跑起来会噔噔噔地响。   有一回他同高振宁问起马的来历,后者答:是从家那边带来的,应当是16岁的那个冬天。交通一如既往地不够发达,但不妨碍一条又一条县道在东三省的每一寸土地间缓慢地绵延。高振宁家往西北一些有一小片山区,那些有些深邃面孔的,沉默着的汉子们就这样牵着羊群,牵着马匹,从群山之间走出来,从鹅毛大雪里走出来,从他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的道路尽头走出来。奶奶告诉他,他们就是鄂温克人。   在高振宁童年时的诸多想象中,找到什么样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都不能说是奇怪的。而想象被一匹马高载而起,一路乘奔御风,奔向远方是一回事,而现实则是另一回事。小马驹长到两三岁,已经是高高大大,身强体壮的年纪了,他却没法把它带到沈阳去,只好留给家里人,偶尔帮着运一运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像宠物一样养着。   然而一年后他又回到这片土地,这一次便不再说什么“带不走”之类的话了。他把行李和马一并捆在车斗里,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想要真正“拥有”这匹马,那么他须得在未来的日子里为马寻得一处足够它自由奔跑的旷野,还须学着种植深而浓密的马草,并为了这匹带不走的马儿留在这里,决心永远生活在这片黑土地上,否则他和马儿的关系便仅仅只是“饲养”了。   高振宁说:这马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新年礼物。 […]

4-6 我能够给予你的

*之前忘记说了:本文存在一定年龄魔改,文中你叔和婶婶的实际年龄差应该在两岁左右。

1-3 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宁羞
*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老东北流水账乡土生活剪影
*口述素材提供:我的家人

“纯美之极的事物是没有的,因而我还是热爱雪。爱它的美丽、单纯,也爱它的脆弱和被迫的消失。当然,更热爱它们消融时给这大地制造的空前的泥泞。”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迟子建